第78章 以身试法(1/1)
想对新法动些手脚的吴充在被神宗皇帝的一通训斥之后变得清醒懂事了,但远在洛阳的司马光这会儿却因为王安石的再次被罢相而陷入到了一场妙不可言的春秋大梦里。在得知吴充向神宗建议重新起用旧党分子后,表面上标榜自己已经与世无争但实际上却时刻都在关注着朝局走向的司马光顿时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盏明灯。
振奋不已的司马光立马给吴充写了一封书信,这封信的主要内容其实就一个事:新法实在是太过祸国殃民,如今王安石走了,现在是时候进行拨乱反正了。既然现在宋朝是你吴大宰相在当这个掌柜,那你就赶快想法子让陛下把这些个新法都通通给废除了吧!
由于时间差的关系,当司马光两眼放光地给吴充写信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吴充已经被神宗给骂了个狗血淋头,如今吴充看到司马光的这封来信自然是欲哭无泪。想起前日神宗的雷霆大怒,再又联想到司马光这会儿对自己的满怀期待,吴充只能是坐在椅子上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息:难怪你司马光这么多年来一直都翻不了身,你这明显就是思想觉悟不行,你这人简直就是冥顽不灵。相比起来,吕公着可就比你聪明多了,要不然为何人家现在能够再得陛下的重用而你却只能继续待在你的地下室里捣鼓笔杆子。再说了,新法虽然确实有它不好的地方,可也远不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可你司马光直到现在都还说新法一无是处那就纯属睁眼说瞎话。
经过此事后,吴充开始老老实实地给神宗皇帝打起了下手。但是,吴充的身上有一个知识分子的通病——思想独立的人往往都当不了一个合格的奴才,因为他总是会有自己的想法。两年之后的公元1079年,吴充终究是没法再忍了,他认为新法在某些方面必须得改动一下,要不然他实在是觉得良心不安,实在是不配做这个本就该为民请命的当朝宰相。
请大家注意吴充的这个举动,他不是要像司马光那样将新法彻底推翻,而是要“更其甚者”,这意思可能就是要他想要将一些在他看来比较苛刻的法令或法案给改动一下。我们这里之所以用了否定的语气是因为我们无法确定吴充到底只是想修改一些细则还是说想将某个争议很大的法案直接给废除,而当他公开做出这番表态后,他立马遭到了一个人的激烈反对,此人就是这时候刚刚取代元绛升任参知政事的蔡确。
蔡确之所以能够出任参知政事还得感谢他自己,因为正是他把元绛给弹劾下课的,元绛则是被自己的那个涉嫌受贿的儿子给连累的。总之,元绛因为此事而被罢职并外任出知亳州,而身为御史中丞的蔡确则弹劾有功晋升为了参知政事。作为王安石新法的极力拥护者和践行者,蔡确当然不想看到吴充这个他眼里的两面派继续坐在宰相的位置上,如今吴充更是想对新法动刀子,这自然更是让蔡确无法接受和忍受。除此之外,蔡确和吴充之间还有一段“私仇”,所以这二人之间其实早就是相看两相厌。
蔡确在升任参知政事之前的官职是御史中丞,他能够当上御史中丞则是因为他在参与复审“相州杀人案”时把前任御史中丞邓润甫给无意间拉下了马。吴充正是因为此事而觉得蔡确是个为求上进而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更让吴充对蔡确愤怒加鄙视的是,蔡确原本还想通过此案把他这个宰相大人给撸下台。
发生在相州的这起劫盗杀人案本来不会牵扯到朝廷重臣,可就因为在复审期间刑部的官员觉得此案的判决有问题,于是参与会同审理此案的大理寺、刑部和审刑院的官员就为此吵成了一团。最后这起案件的焦点汇聚到了此案的初审官陈安民身上,也就是说陈安民涉嫌误判命案,而陈安民为了摆脱这个“误判”之罪便被迫动用自己强大的裙带关系以求为自己消灾弭祸。
我们为什么要说陈安民的裙带关系很强大呢?这个陈安民的身份又是什么呢?他正是宋朝前枢密使文彦博的小舅子,由于文彦博现在并不在朝中为官,所以这事陈安民只能另找别人帮忙,而他找到的这个人便是文彦博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外甥)文及甫。陈安民为什么要找文及甫帮忙呢?因为这个文及甫的老婆大人姓吴——吴充的吴!
没错,文及甫的老丈人正是当朝宰相吴充,所以陈安民就是想通过自己外甥的这层关系让宰相吴充出面帮自己逃过这一劫(宋朝的官员错判命案搞不好就是罢官流放的重罚)。可是,答应帮陈安民摆平此事的文及甫并没有直接去找自己的老丈人,而是去找了自己的大舅哥吴安持(吴充的儿子、王安石的女婿)。
此案由于牵涉到了两府大臣的家属,所以案子最后就由御史台接手,此时身为知谏院的蔡确也奉命参与了此案的联合会审。一顿顺藤摸瓜之后,涉案的这一窝子人纷纷被下狱。由于时任御史中丞邓润甫不想把这事闹大,所以坚持要依法办案的蔡确就成了正义的化身,他发誓要将所有的不法行为都查个水落石出,至于涉案的人员则是一个也不能放过。
这个案子经过蔡确这么一搅和就让所有的涉案人员都人人自危,蔡确就此也是笑得乐不可支。他坚信吴充会为了自己儿子的前途亲自来对他进行登门拜访,而一旦吴充真的卷进这个漩涡里来,那么蔡确只需在弹指之间稍动笔墨就能让吴充因此而丢官罢职。
不得不说的是,蔡确还是小瞧了吴充,身为当朝宰相的吴大人在顶级权力场上厮杀了半生岂是那般愚蠢之辈,他一眼就识破了蔡确的这个小伎俩。说到底,陈安民的一切所为都是为了让他这个当朝首相向专案组打个招呼,可只要他坚决不插手此事,那么你蔡确又能奈他如何?简而言之,这个案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吴充绝对不下水甚至都不会让自己的身上溅到一滴水。
此案的久而不决以及其牵涉面的越发广泛最终引来了神宗皇帝的亲自干预,面对这个足以让天底下任何一个断案如神的青天大老爷都头大如斗的棘手案子,神宗皇帝用最简单粗暴但却又最为高效的方式予以了圣裁:只论这起杀人案本身是否有误判,初审官陈安民所涉及的与本案无直接关系的行为一概不予追究。如此一来,吴家和文家的人及其亲眷最后都安然无恙,蔡确想要以此拖吴充下水的如意算盘就此落空。
不过,蔡确也并非一无所获。相比起吴充的一场虚惊,御史中丞邓润甫可就没那么好命,他因对此案复核不当而被罢职,顶替他的人正是在此案的复查中显得一身浩然正气的蔡确。
说完了蔡确和吴充之间的这段私人恩怨,我们再来说此时已经升任参知政事的蔡确与吴充之间的这场正面较量。
当吴充在御前会议上当着神宗和一众宰辅大臣的面声言要变更新法时,站立在他身后的蔡确不禁暗自高兴。在蔡确看来这简直就是吴充在自寻死路,而他接下来的一段慷慨陈词让吴充在神宗面前更是彻底无语,他这番话更是让神宗动了想要就此罢免吴充的念头。
针对吴充想要变更新法的提议,蔡确立即反驳道:“汉代的曹参与萧何之间向来有嫌隙,可当曹参出任丞相后他却对萧何制定的法令无不遵守。宰相大人你和前宰相王安石还是儿女亲家,你觉得你此时提出这样的要求合适吗?再者说,新法是在陛下的倡导和主持下才历经艰难所建立起来的,在前宰相王安石的倾力相助之下才让国家有了如今的局面,可宰相大人你现在竟然因为个人的一点私怨就想毁掉新法。别的先不说,你身为宰相却要变更已经施行了好些年的新法,你这样做让刚刚适应了新法的天下百姓怎么办?你这不是在以一己之私而劳天下之民吗?”
面对蔡确的公然“犯上”,作为其直属上级的吴充自然是一万个愤怒加不服,可在当庭辩论这种事情上,吴充怎么可能是言官出身的蔡确的对手?这一天的御前辩论吴充大败,而他的这次“本性暴露”也让神宗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可能是看走了眼:这个吴充哪里什么中立派?分明就是一个隐藏得很深的顽固保守派!这种人真的适合做我的宰相吗?
经此一事,吴充的宰相之路就此开始进入倒计时阶段。两个月后,吴充再遭打击,他的侄儿吴安国因为涉嫌贪赃而被朝廷法办,吴充为此而特意向神宗皇帝上表待罪。神宗倒是没有因此而罢了他的职,但熟知宋朝官场规则的人都知道吴充的好日子已经没几天了。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眼看吴充在神宗面前已然失势,担任次相的王珪就此开始有了想法和行动。首相这把椅子的诱惑自是不必细说,王珪当然也想坐上去感受一下天子之下第一人的感觉。本来一个年轻的后生蔡确就已经让病态恹恹的吴充难以应付了,如今王珪又在一旁暗中搞各种小动作,这就让已经失去皇帝信任的吴充顿时有种生无可恋的悲戚感。但是,一个人的人生或者历史使命还没完成之前他是怎么也不会倒下的,吴充就是这样,所以在他谢幕之前他还得站好这最后一班岗,直到神宗想好了到底该由谁来顶替他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