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巫谣(1/1)
星火坠地三日,人间无一人敢近那“人道炉”。荒原之上,焦土百里,裂痕如蛛网蔓延,深入地脉,仿佛大地也被这火灼出伤痕。唯炉火熊熊,不借柴薪,不依天雨,反随人心之动而明灭起伏,仿佛它并非燃于尘世,而是栖于魂魄之间,应人心之渴而炽,应世道之暗而怒。风过处,灰烬不扬,反凝成细小符纹,如微尘星点,飘入远方村落,在贫民梦中低语,在孩童枕畔轻吟,似有道音潜入凡尘,诉说着被遗忘的誓约。有老儒披麻行至炉前,须发如雪,手持残卷《礼经》,竹简斑驳,字迹漫漶,声若洪钟:“礼者,天地之序也,火者,灾也,岂容妄燃于野?”欲以圣典镇火,焚尽三卷,字字泣血,纸灰如蝶,盘旋不散,炉焰不减,反将经文炼成灰蝶,翩跹飞入村野童子手中,童子展卷,竟识字,泪落如雨,口中无师自通,诵出久已失传的《民本篇》,其声清越,如泉击石,唤醒沉睡的山河。老人愕然,跪地痛哭:“此火……不尊圣,只尊人?”言罢,白发尽白,肌肤枯槁,化作石像,立于炉侧,如守如祭,双目却仍望向人间,似在忏悔,也似在见证,唇角微动,似欲留下未尽之言,却终归沉默。
第七夜,一跛足少年自西漠来,背负残剑,剑穗残破,衣不蔽体,是被神庙逐出的弃徒,因言“神不视我,我何拜神”,被削去足筋,逐出圣域,流放于黄沙死地。他跪于炉前,不求神通,不问长生,只低声说:“我娘死前说,人不该跪着活。”话音落,炉火忽静,万籁俱寂,连风也止,天地仿佛屏息,一缕火丝自炉心飞出,如灵蛇缠上他断腿,灼烧入骨,筋肉翻卷,血滴落地即化为赤苗,生出一株无名小花,花瓣如血,花蕊如金,花开刹那,竟有清音如钟,响彻荒原,似有古老乐章自地底苏醒。少年不吭一声,反仰天大笑。笑至第三声,断骨重生,肌理如铸,剑亦自鸣,震裂残鞘,剑身浮现出古篆:“道起于卑,光生于暗。”字迹浮现之际,西漠黄沙之下,竟有万座古墓同时震动,墓碑崩裂,尘土飞扬,墓中白骨眼窝燃起微光,如星火重燃,似有沉眠之魂将醒,将踏破轮回,归来人间。
自此,人道炉畔,渐有人至。有被贬的女巫,眉心封印未解,却携一卷《巫谣》残谱而来,谱上音符如血;有无名的匠人,双手尽断,以肘夹锤,欲铸无名之器,锤下火花四溅;有逃奴,背负铁枷,步履蹒跚,却仍高举自由之誓;有孤女,怀抱破琴,琴弦尽断,却以血润弦,欲奏绝响;有战俘,身披锁链,目光如铁,不屈不折;有贱民,衣不蔽体,却将最后一口粮奉于炉前,只为换一口心火不灭。皆是神律之下不得抬头者,不得言志者,不得存名者。他们围炉而坐,不拜天,不祭神,只互视一眼,便知同路。炉火映照面庞,人人眼中皆有光,如星火初燃,彼此映照,竟连成一片微光之海,海中倒映着无数未写之名、未竟之路、未诉之冤。有人提笔——笔是断剑磨成,墨是血泪调就——在无字碑上写下第一字——“我”。字成之刻,天穹震颤,九星移位,北斗偏移,紫微动摇,神域垂下金锁九重,锁链如龙,盘绕天际,欲锁炉火,镇人心,断道根,绝人望。
青衣人残影自虚空浮现,虽形销骨立,却依旧立于炉火之上,衣袍残影猎猎,如旗不倒,望天轻语:“你们以神权为天,我以人心为道。锁得住火,锁不住志;压得住身,压不住心;灭得掉名,灭不掉念。”他抬手,以魂为引,将最后一缕星火注入碑心。碑文顿显,非金非篆,非刻非书,而是万千名字自现,如星河涌动,层层叠叠,无穷无尽,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被掩埋的血泪、一段被践踏的志向、一场未竟的抗争。那不是神赐的命格,而是人争的尊严,是千万次低头后终于抬头的勇气,是无数个黑夜中不肯熄灭的微光。名字如雨,落于碑面,又渗入地脉,流向四海,渗入每一条河流、每一寸土地。
“从今往后,”青衣人声音渺渺,却传遍四海,穿山越海,入梦入魂,“修我剑者,不必神授;行我道者,不需天准。凡心中有火,皆可来此,焚旧命,立新我。人极之道,不在登天,而在——立人。立一人,则道生;立万人,则天惧。”言毕,其影渐淡,如烟散去,唯余一缕青丝缠绕碑角,随风不落。
刹那间,炉火冲天,化作一道火柱直贯云霄,火中似有龙吟凤唳,又有万民齐呼,声震九霄。九重金锁尽断,碎落如雨,坠入江河山川,江河沸腾,蒸腾雾气如龙腾,山川震动,裂开缝隙,铁锁入地即化铁种,埋入凡土,生根发芽,竟长出铁树,树干如铁,枝条如剑,树上结铁果,果中藏剑胚,待有缘人摘取,一触即鸣,似在呼唤主人。天地之间,响起一声低沉回响,如远古钟鸣,又似大地初醒,仿佛远古的锁链,终于断了第一环。而那无字碑前,新来的盲眼老者以手抚碑,指尖颤抖,喃喃道:“我虽不见天地,却见我名。”——碑上,确有一字,正微微发烫,那是一个“我”字,正从石中缓缓浮起,如心跳,如呼吸,如人间道统的初生。
刹那之后,天地骤寂,唯余那“我”字在无字碑上灼灼发烫,如心搏动,似有生命。盲眼老者枯瘦的手指仍贴在碑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他正与整座天地角力。风自四野卷来,带着铁树初生的金属气息,也夹杂着远古魂魄的低语。忽而,他嘴角微扬,竟笑出声来:“原来如此……锁不是锁,名不是名。锁的是命,名的是道。我名既出,何惧无路?”
话音未落,那“我”字猛然一震,自碑面腾起寸许,化作一道赤金光篆,盘旋而上,直冲云霄裂隙。所过之处,残存的锁链碎片皆如朝圣般颤动,竟在虚空中自行拼接,形成一串残缺的符文长链,似在回应那光篆的召唤。铁树摇曳,枝头剑胚齐鸣,如万兵齐誓,声浪震得山河余烬翻涌,江河倒流三息。
就在此时,东方天际裂开一道微光——非日非月,乃是一线“道启”。一少年自雾中踏来,足下无痕,却每步落下,皆有铁种自地底应和,破土成环,托其前行。他衣衫褴褛,发如乱草,左臂缠着半截断锁,右肩扛着一柄未开锋的黑铁重剑。他不言不语,却直视无字碑,眼中无瞳,唯有一轮漩涡状的灰烬之纹,缓缓旋转,似在吞噬光明。
盲眼老者倏然转头,虽目不能视,却精准“望”向少年:“你来了……铁种已熟,剑胚待主,你肩上的‘无名之剑’,也该醒了。”
少年停步,缓缓抬头,声音沙哑如砂石磨铁:“我非来取剑,是来问——锁断之后,谁来承罪?”
老者不答,只将手自碑上移开,那“我”字光篆骤然坠落,直直没入少年额心。刹那间,少年灰烬之眼爆发出万丈金光,体内似有九重铁门接连崩塌,一声龙吟自其丹田炸响——那是被封印千年的“道骨”在苏醒!
他肩上重剑嗡鸣震颤,剑身裂开蛛网纹路,一道赤芒迸射,竟在空中化形为虚影:一尊青铜巨炉,炉下九锁已断其八,唯余一锁尚连地脉,而炉中,一柄剑胚正在血火中缓缓成型,剑脊上,赫然刻着一个“罪”字。
“原来……”少年喃喃,跪地,却未倒,双拳砸地,震起尘浪,“所谓承道,是承罪。所谓开眼,是见锁。我名不必刻碑,我剑自会铭世!”
话毕,他猛然拔剑,虽未开锋,却斩出一道百丈剑气,直劈向天际残锁。天地变色,风云倒卷,铁树齐折,只为让路这一斩——那一瞬,万民幻影再现,龙凤齐鸣,仿佛远古的誓约,在此刻重续。
而那最后一道铁锁,在剑气临身的刹那,竟发出悲鸣,似在哀求,又似在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