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律守者(1/1)
赤色流星坠地之际,天地骤暗,日月无光,三界气机为之一滞。西北荒原上千年不鸣的“哑沙”突然震颤,沙粒如活物般翻涌,仿佛地脉苏醒,山河倒流。风卷黄沙,聚成一道通天沙柱,直插云霄,沙粒中竟浮现出无数模糊人脸,或哭或笑,或怒或悲,眼眶中流淌着血泪,口中发出无声的呐喊——那是被天道抹去名姓、未曾封神的英灵残魂,生前或为开宗祖师,或为逆命贤者,皆因触犯“封神律”而魂飞魄散,仅存一丝执念封于哑沙之下。此刻因“人”字一出,如钟鸣九幽,唤醒残魂,欲借流星之机,重登道途,夺回本该属于他们的天地正位。
天机阁大祭酒猛然睁开双眼,双瞳中星河流转,却见星图崩裂,命盘逆旋。手中玉圭“咔”地裂开一道细纹,如命运之痕,蔓延至掌心。他脸色骤变,声音颤抖:“不好!那‘逆命子’不是引动天机,而是……斩断了天命之线!他竟以凡身,斩断了天道与人道之间的‘授命之链’!”
话音未落,九鼎中血雾翻涌更烈,如九口深渊同时咆哮。九道虚影齐齐怒吼,声如雷霆:“斩命者,逆天之罪,当诛!启——封神旧律!以神血为引,以天律为纲,重定乾坤,镇压人道狂澜!”
刹那间,九鼎共鸣,震彻三十三重天。一道金篆符文自鼎心升腾而起,符文明灭间浮现上古神文,每一笔皆由亿万生灵魂魄凝成,化作一张遮天巨网,网眼如星,网丝如律,向西北方向罩去。网过之处,空间凝滞,时间倒流,山河逆流,草木枯荣重演,仿佛要将那“人”字从天地法则中彻底抹去,连其存在过的痕迹都不留。
就在此时,一道青影自虚空踏出,一袭粗布麻衣,发束木簪,赤足而行,足下每踏一步,便有一朵青莲自虚空中绽放,莲开一瞬,便化作一道道古朴道纹,镇压天机。他立于沙柱之巅,手中无剑,却有剑意撕裂苍穹,剑气所至,金网微颤,竟有崩裂之兆。他望着天际垂落的金网,轻声道:“天命可授,亦可夺。但人心所向,非你所能封。人道既起,万灵皆醒,岂是尔等腐朽神律可压?”
他抬手,指尖轻点,那一“人”字残痕自沙中浮现,如古碑重见天日,字迹斑驳却透出不灭意志。刹那间,天地共鸣,万灵心颤,那字竟如不灭真言,迎风暴涨,化作万丈金光,直冲九重天阙。金光所照,九鼎震颤,鼎身裂纹蔓延,血雾哀鸣,连那九道天神虚影都发出痛苦嘶吼,形体开始溃散:“这……这不是道……这是……反噬!是人道反噬天道!”
“不是反噬。”青衣人淡淡道,声音如古钟荡于万古长夜,“是清算。是你们欠下的血债,是你们封禁的道统,是你们压在万灵头上的千年铁幕,今日,该还了。”
他转身望向天机阁方向,目光穿透九重云层、三十六道禁制,与大祭酒对视。那一眼,如星河倒灌,直入魂魄:“姜无涯,你守天道千年,观星测命,定人生死,可曾问过,天道为何?若天道只为永镇人道,只为维系神位不坠,只为奴役万灵而存,那这天,不敬也罢。我今日,便代人道,问天——可敢应?”
大祭酒浑身一震,手中玉圭彻底碎裂,化作齑粉随风飘散,星图尽灭,命盘崩毁。他双膝微颤,却仍挺立天坛,喃喃道:“你……竟已踏入‘无授之境’?不借天光,不依神位,不纳封号,自成道统……你不是逆命子,你是……人道之火本身?是那被封印万古的‘初火’?”
青衣人不答,只将一掌缓缓抬起,掌心浮现一粒微光,如星火初燃,却蕴含焚天之意。那光虽小,却照得天地通明,连九鼎金网都为之退避三舍。他轻声道:“从今日起,封神台,我不上了。我要——砸了它。从此之后,人道自立,不拜天,不封神,不跪律,不仰神恩。道,由心生,不由天授。”
言罢,他一步踏出,脚下沙柱轰然炸裂,化作千道剑气,每一道皆蕴含“人”字真意,剑气所指,金网崩裂,天律动摇。天地为之色变,九重天阙为之动摇,星河倒流,日月逆行。一道古老而恢弘的低语自虚空传来:“人……道……兴……”
天地如鼓,被那一声“人道兴”敲响,余音震荡三十三重天外,回荡于九幽深处,惊起万古沉眠的魂灵。青衣人立于裂空之上,衣袂翻飞,猎猎作响,如一柄出鞘万载的古剑,锋芒直指苍穹,撕裂云海,斩断天机。他不拜神,不敬天,不承律,不纳恩,只以一掌托星火,一步踏乾坤,足落之处,虚空塌陷,时间断流。那千道“人”字剑气如龙腾九渊,贯穿金网缝隙,纵横捭阖,每一缕光痕都刻着万古沉冤——那是被封神台抹去的姓名,是被天律压碎的脊梁,是凡人仰望神座时无声的嘶吼,是千万载压抑的怒火与不甘,今朝尽随剑气奔涌而出。
忽然,九鼎震鸣,声动寰宇,中央大鼎轰然倾倒,鼎身裂开一道幽深缝隙,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化作巨神虚影,面如青铜,冷峻如铁,目若熔炉,燃烧着亘古不变的天规律令,正是上古天官“律守者”残魂显化。他手持天律之卷,声如雷霆:“逆天而行,悖神而动,此等大逆,当诛!”声落,一指按下,天地凝滞,山河冻结,时空似要重归混沌,万物将被重判生死。
青衣人不避不退,只冷笑一声,眸光如电,刺破虚影:“你守的是天律?还是枷锁?是神之法,还是奴之链?”他猛地张开五指,掌心星火骤然暴涨,如星河倒灌,化作一株参天巨树虚影拔地而起——根扎人间血土,汲取万民悲愤与不屈;枝托星河尽头,承接宇宙残光与初阳;每一片叶子,皆是一个“人”字,光芒万丈,照彻幽冥,驱散轮回迷雾,唤醒沉沦魂魄。那是——人道古树,传说中上古人皇以万民信念所铸,集众生愿力而成,却在神战之火中被天庭焚毁,湮灭于历史长河。
“今日,我以心火为种,以不屈为根,以血骨为壤,重唤人道!”青衣人怒吼,周身骨骼爆响如雷,精血蒸腾似火,竟将自身魂魄点燃,化作第一枚赤红果实,如心之形,悬于古树最高枝梢,光芒如血,却温暖如春。
刹那间,万籁俱寂,天地无言,仿佛时间也为之屏息。
而后,人间大地,无数凡人抬头望天。有农夫弃锄而立,眼中泪光闪烁;有书生掷笔长啸,墨染长空;有边关老卒拄剑而起,战意重燃;有深山孤儿仰面落泪,却觉胸中似有烈火燃烧……他们不知为何,只觉胸中一股热流奔涌,似沉睡千年之魂骤然苏醒,似久闭之门轰然洞开。他们齐声低语,声浪如潮,由南至北,由东到西,汇聚成三个字——
“我……为人!”
一声出,天地应。三声落,人道兴。
声动九天,人道古树骤然绽放亿万光华,如一轮新日初升,一瞬撑破金网,直刺九重天心!律守者残魂哀鸣,如雪崩解,如冰川碎裂,化作点点金屑,随风而散,终归虚无。封神台剧烈震颤,碑文剥落,神名褪色,那些被铭刻的“神位”,正在被一种更古老、更本源的力量——人意——所抹去,所取代,所重写。
青衣人立于光树之巅,衣袍已焚尽,发丝如灰飘散,随风而逝,唯双目依旧明亮,如两盏不灭的灯,照彻黑暗,指引方向。他望向天穹最深处,那无尽神域所在,轻声道:“你们封神,我封——人极。从今往后,不必再问天可否,只问——我心可否。道不属天,不属神,只属人。”
话音落,他抬手,将那粒最初星火,轻轻掷向人间。
星火划破长空,如流星坠地,落入荒原,化作一炉,炉火熊熊,燃烧不息,名为“人道炉”。炉前立一碑,碑上无字,却有万万人心自明,人人见之,皆见己名,见己志,见己道。那不是神赐的命格,而是人争的尊严。
人道,重开。
新章已启,万灵仰首,天地之间,再无神座,唯有——人心如火,照彻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