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8章 人不是先快乐,才去生活(2/2)
贞晓兕没说话。她想起饶阳城下那些叛军的营帐,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想起张兴站在城头上,手里握着那把十五斤的陌刀,往下看着。
要是能把那些营帐,一个一个打掉,就好了。
“想试试吗?”夏林煜问。
贞晓兕点点头。
夏林煜递给她一根木棒,一个冰壶。木棒是木头的,握在手里有点沉。冰壶也是木头的,圆圆的,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花纹,摸上去凉丝丝的。
“先看看别人怎么推。”夏林煜说。
正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到冰道边上。他弯下腰,把木棒抵在冰壶后面,眼睛盯着远处的那个圆圈,盯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一推。
冰壶滑出去,在冰面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它滑得很直,很稳,像一支箭。滑到圆圈附近,撞上了一个已经停在那里的冰壶,啪的一声,两个壶都动了动。
老头的壶停在了圆圈边上,离中心不远。
旁边几个人鼓起掌来,老头笑了笑,接过别人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口冒热气的东西。
贞晓兕看着那个停下来的冰壶,忽然问:“那是什么?”
夏林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热红酒。”她说,“Glühwe。加肉桂和丁香煮的,冬天喝,暖身子。”
贞晓兕想了想。
“像热酒。”
夏林煜笑了。
“对,热酒。你想喝吗?”
贞晓兕摇摇头。
“先玩。”她说。
二十一
贞晓兕第一次推,冰壶直接滑出了冰道,撞上一棵树,咚的一声,停在一堆落叶里。
旁边几个正在玩的人笑了起来,但不是嘲笑那种笑,是好玩那种笑。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冲她竖了竖大拇指,用德语说了句什么。
“他说,”夏林煜翻译,“第一次能推出去就是胜利。”
贞晓兕走过去,把那个冰壶从落叶里捡回来。木头壶上沾了几片枯叶,她用手拂掉,摸着那光滑的表面,忽然有点想笑。
她自己也不知道想笑什么。
第二次推,冰壶没滑出去。她用力太轻,它刚出去不到一丈就停了,孤零零地停在冰道上,像个迷路的小孩。
第三次,她用了比第一次轻一点、比第二次重一点的力气。
冰壶滑出去了。
它滑得很直,很稳,一直往前滑。滑过冰道的一半,滑过三分之二,快到圆圈的时候,速度慢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然后停在了圆圈边上。
离那个红色的靶心,只有一巴掌远。
贞晓兕愣在那里。
夏林煜在她旁边,轻轻鼓了鼓掌。
“不错嘛。”她说,“唐朝来的,第一次玩,差点就进靶心了。”
贞晓兕没说话。她盯着那个停下来的冰壶,看着它静静地坐在冰面上,坐在那个圆圈边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守城的时候,那些箭射出去,落在叛军的人群里,会不会也像这样,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那些射箭的人,看着自己的箭落下去,会不会也像她这样,愣一下,想点什么?
“想什么呢?”夏林煜问。
贞晓兕回过神。
“没什么。”她说,“再来一次。”
二十二
她们玩了很久。
贞晓兕慢慢找到了一点感觉。用多大的力气,冰壶能滑到多远;往哪个方向推,能躲开别人的壶,或者撞掉别人的壶。她把那些叛军的营帐想象成冰壶,把张兴想象成那个站在远处等着的人。
每一次推出去,她都盯着那个冰壶,看着它滑向远处,滑向那个圆圈。
有时候推得好,它就稳稳地停在靶心附近。有时候推得不好,它就偏出去,撞上别的壶,或者滑出冰道。
夏林煜玩得比她好。每次推出去,几乎都能进圈。但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推,安静地看着,安静地等。
天越来越冷了。
风从栗树的枝丫间穿过来,带着湿冷冷的潮气。贞晓兕的手冻得有点僵,握着木棒的手指头红红的,不太听使唤。
“差不多了。”夏林煜忽然说。
贞晓兕抬头看她。
“什么差不多了?”
夏林煜指了指冰道边上那些冒着烟的小木屋。
“该去烤火了。”她说,“冰壶玩够了,该喝热红酒了。”
贞晓兕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小木屋,在灰白的天,暖烘烘的,听着就让人想往里钻。
“走。”夏林煜说。
她把木棒和冰壶还回去,拉着贞晓兕往那些小木屋走。
二十三
她们走到一座大木屋前面。
木屋的墙是原木色的,一根一根垒起来,缝隙里填着灰白的泥。屋顶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烟囱里冒着烟,烟的尾巴被风吹散了,飘进栗树的枝丫里。
门上挂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贞晓兕不认识。
“这是Hütte。”夏林煜说,“主木屋。能坐二三十个人。”
她推开门。
一股热气扑出来,裹着木柴燃烧的味道、烤猪肘的味道、热红酒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说不出来的、让人一下子就想往里走的味道。
贞晓兕站在门口,愣住了。
木屋里面不大,但很暖。
正中间是一个大火炉,铁的,圆滚滚的,炉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火炉边上围着一圈长条凳,凳子上坐着人,手里端着大杯子,正在说话、笑。
靠墙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摆满了吃的:猪肘、香肠、酸菜、面包、一壶一壶的热红酒。桌子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木头吧台,吧台后面站着个胖胖的女人,正在往杯子里倒酒。
屋顶上挂着一盏灯,灯罩是铁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落在那些笑着的脸上。
“进来。”夏林煜说,“把门关上,冷气都进来了。”
贞晓兕走进去,把门关上。
暖气一下子把她裹住了。那种暖,不是太阳晒出来的暖,是火烤出来的暖,从皮肤往里钻,一直钻到骨头里。
她的手开始发痒。冻过之后被烤暖的那种痒。
“坐下。”夏林煜指了指火炉边的长条凳。
贞晓兕坐下来。
火炉就在她面前,隔着一步远。炉门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一个胖胖的男人端着杯子走过来,用德语说了句什么,冲她笑了笑。
“他说,”夏林煜在旁边坐下,“欢迎来烤火。”
贞晓兕看着那个男人,忽然也笑了笑。
“谢谢。”她说。
也不知道人家听不听得懂。
二十四
夏林煜端来两杯热红酒,两个猪肘面包。
热红酒装在厚厚的大杯子里,杯壁烫手,得捧着喝。猪肘面包是切开的长面包,中间夹着一大块烤猪肘,猪肘的皮烤得脆脆的,肉嫩嫩的,冒着热气。
贞晓兕捧着热红酒,喝了一口。
烫的。甜的。有点苦。还有肉桂的香,丁香的香,橙皮的香。咽下去的时候,那股热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再从胃里散开,散到四肢百骸。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舒服。”她说。
夏林煜笑了。
“是吧。”她自己也喝了一口,“我跟你说,冰壶玩完了,进Hütte烤火,喝热红酒,吃猪肘,这是巴伐利亚冬天最舒服的事。没有之一。”
贞晓兕看着她。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个?”
夏林煜想了想。
“也不全是。”她说,“但这也是原因之一。”
贞晓兕啃了一口猪肘面包。
猪肘的皮脆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肉嫩得入口即化。油脂的香、肉汁的鲜、烤过的焦香,还有面包的麦香,一起在嘴里炸开。
她嚼着,看着火炉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
“这个地方,”她忽然说,“像家。”
夏林煜看着她。
“家?”
贞晓兕点点头。
“小时候,我祖父还在的时候。”她说,“冬天烧炕,炕上暖烘烘的,我就趴在炕上看他写字。他写一会儿,抬头看我一眼,说,冷吗?我说不冷。他就笑一笑,继续写。”
她顿了顿。
“后来他不在了。冬天就不像冬天了。”
夏林煜没说话。
火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现在,”贞晓兕说,“又像冬天了。”
二十五
她们在木屋里坐了很久。
热红酒喝完了,猪肘面包吃完了。火炉里的木柴添了一次又一次,火光一直那么一跳一跳的。
外面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冷气,搓着手,跺着脚,往火炉边上挤。有人喝完酒,吃完东西,推门出去,冷气一下子灌进来,又被热气冲淡。
贞晓兕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火炉里的火光,看着夏林煜靠在长条凳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你不问问我去哪儿了吗?”贞晓兕忽然问。
夏林煜睁开眼睛。
“你去哪儿了?”
“唐朝。”贞晓兕说,“红草坡。”
“还是那个地方?”
贞晓兕点点头。
“那块石头还在。那些草还在。冬天,都是枯的,看不出红。”
夏林煜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看张兴了?”
贞晓兕又点点头。
“我跟他说了这里的事。”她说,“说冰壶,说小木屋,说热红酒,说猪肘。说他死了以后,有人在这个地方,玩得很开心。”
夏林煜看着她。
“他听见了吗?”
贞晓兕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说了。”
火炉里的火光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
“说了就行。”夏林煜说。
贞晓兕看着她。
“你那个朋友,”她问,“你也跟他说过吗?”
夏林煜愣了一下。
“哪个朋友?”
“你说的那个。”贞晓兕说,“做了很多事,做了很久,最后也没做成,死了的那个。”
夏林煜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炉里的木柴又噼啪响了一声。
“说过。”她说。
贞晓兕没再问。
二十六
又一群人推门进来。
有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厚厚的外套,脸冻得红红的。他们一进来就嚷嚷着什么,叽叽喳喳的,一边往火炉边上挤,一边往吧台那边张望。
“公司团建的。”夏林煜说,“周五晚上,这种最多。”
贞晓兕看着那些人。他们笑着,闹着,抢着往火炉边上坐,抢着点酒点吃的。一个年轻女孩挤到她旁边坐下,冲她笑了笑,说了句什么。
“她说,”夏林煜翻译,“火炉边最舒服的位置被你占了。”
贞晓兕愣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
女孩笑着摆摆手,意思是不用挪,然后跟旁边的人继续叽叽喳喳去了。
贞晓兕看着她,忽然问:“他们明天还打仗吗?”
夏林煜看着她。
“打什么仗?”
贞晓兕指了指那些人。
“他们。”她说,“打完冰壶,吃完猪肘,喝完酒,明天还打仗吗?”
夏林煜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打。”她说,“他们明天休息。后天也休息。没有仗打。”
贞晓兕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打什么?”
夏林煜想了想。
“他们打冰壶。”她说,“打完了,就喝酒,就烤火,就笑。明天起来,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没有仗打,也不用守城。”
贞晓兕看着那些笑着闹着的人,看了很久。
“真好。”她说。
二十七
天黑了。
贞晓兕站在木屋门口,准备走了。
冷风从栗树的枝丫间穿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身后木屋的门还开着一条缝,热气从里面往外冒,暖着她的后背。
夏林煜站在她旁边。
“下次什么时候来?”
贞晓兕摇摇头。
“不知道。”
夏林煜点点头。
“行。”她说,“反正我都在。”
贞晓兕看着她。
“你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夏林煜说,“Augter-Keller,栗树下,Hütte里,火炉边上。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能找到我。”
贞晓兕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上次说,”她问,“那个红草坡,还在。”
夏林煜点头。
“还在。”
“那,”贞晓兕说,“下次我带你去看看?”
夏林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啊。”她说,“下次你带我去。”
贞晓兕也笑了。
她转过身,往栗树林外面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夏林煜还站在那里,站在木屋门口,站在那一小片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里。她举起手,挥了挥。
贞晓兕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二十八
眼前一花。
再睁开眼,天还是黑的。
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一看,自己又站在红草坡上,脚边是那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黢黢的。
贞晓兕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刚才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叫Augter-Keller的地方,那些亮晶晶的冰道,那些冒着烟的小木屋,那个火炉边上的位置,那个叫夏林煜的人——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那个厚杯子的温度。她咂了咂嘴,嘴里好像还有热红酒的甜和苦,还有肉桂和丁香的味道。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很凉,凉得扎手。但摸着摸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流出去,顺着指尖,流进那块石头里。
不是热,也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暖和,又像是稳当。
她想起那些在小木屋里烤火的人。那些笑着的、闹着的、往火炉边上挤的。那些老头老太太,那些年轻人,那些公司团建的。
他们不知道张兴是谁。但他们能在那个刑场边上,坐在火炉边,喝着热红酒,笑得那么开心。
她想起夏林煜说的话。
“说了就行。”
她忽然有点想笑。
“张将军,”她说,“我今天又去了那个地方。这次进屋里了。有火炉,有热酒,有猪肘。我坐在火炉边上,暖烘烘的,跟我小时候趴在炕上看祖父写字一样暖。”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有个叫夏林煜的人,说下次我带她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
“下次我带她来,你别吓着她。”
月亮升起来了,把红草坡照得一片银白。那些枯草在月光下摇晃着,沙沙地响。
贞晓兕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草。
不是红的。还是黄的,灰扑扑的黄。
但她知道,它们是红的。
红的像是血,像是火烧云,像是刀锋上还没干透的颜色。也像那些小木屋里的火光,在冬天的夜里,一跳一跳的。
她转过身,往坡下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不是风,不是草。是人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只有一个字。
“好。”
贞晓兕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下山坡,走进月光里。
下一次,她会带一个人来。
那个人叫夏林煜。
她坐在Augter-Keller的火炉边上,等了很久很久。
等一个唐朝来的女孩,带她来看一片红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