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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8章 人不是先快乐,才去生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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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贞晓兕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

前一秒她还在红草坡上,风很轻,草芽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后一秒她眼前一花,再睁开眼,天还是蓝的,但已经不是中国的天了。

是另一种蓝。更高,更远,像一块洗过很多次的旧蓝布,干干净净地挂在那里。

她站在一片栗树林里。

不对,不是林子。是很多很多栗树,种得整整齐齐,树冠撑开一片浓荫。树。桌上放着大杯子,杯子里的液体是金色的,冒着细密的白沫。

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说话。但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贞晓兕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还穿着早晨出门时那件灰扑扑的羽绒服,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的运动鞋。和周围那些穿着毛衣、夹克、花花绿绿裙子的人比起来,她像个走错地方的傻子。

“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说的是中国话,字正腔圆。

贞晓兕猛地转身。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大杯子,杯子里的金色液体晃了晃,溅出几滴泡沫。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看一个刚睡醒的孩子。

“你是谁?”贞晓兕问。

“夏林煜。”那女人说,“你刚才在那边站着发愣,站了有五分钟了。我叫了你三声,你都没听见。”

贞晓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下吧。”夏林煜指了指身边的长凳,“来都来了,站着干什么。”

十三

贞晓兕坐下了。

长凳是木头的,硬邦邦的,硌得慌。但头顶的栗树叶子密密匝匝,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落在桌上,落在杯子里,落在对面那个女人脸上。

夏林煜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尝尝。Augter的木桶鲜啤,Edelstoff,慕尼黑最好的。”

贞晓兕低头看着那杯酒。金色的,清澈的,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她从来不喝酒。但她现在太懵了,懵到不知道该拒绝。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凉的。但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清冽的凉,带着一点苦,一点甜,一点说不出来的麦子香。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一阵风掠过。

“怎么样?”

贞晓兕想了想,说:“像风。”

夏林煜笑了。

“这个说法好。”她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我喝了几十年啤酒,从来没想过这个词。像风。还真是。”

贞晓兕看着她。

“几十年?”

夏林煜放下杯子,眨了眨眼。

“哦,忘了告诉你。”她说,“我也是穿越的。”

十四

“我也是穿越的。”

这句话说出来,夏林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贞晓兕盯着她,等她说下去。

夏林煜却没急着说。她招了招手,一个穿着巴伐利亚传统裙子的女人走过来,手里托着一个大木盘。木盘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烤得焦黄的猪肘,两根白生生的香肠,一圈扭成麻花状的烤肠,一碟酸菜,一碟芥末酱。

“先吃点东西。”夏林煜说,“边吃边说。这个地方我熟,待多少年都待不腻。”

贞晓兕低头看着那些吃的。猪肘的皮烤得脆脆的,裂开一道道纹路,露出里面嫩白的肉。香肠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淡淡的肉香。她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

她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猪肘。

皮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肉却嫩得入口即化。油脂的香、肉汁的鲜、烤过的焦香,一起在嘴里炸开。

她愣住了。

夏林煜看着她,笑了一下。

“好吃吧?”

贞晓兕点头。

“这个地方,”夏林煜指了指头顶的栗树,指了指四周的长桌长凳,指了指远处那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叫Augter-Keller。慕尼黑最老的啤酒花园。1812年就有了。”

贞晓兕一边嚼着猪肘,一边听着。

“那时候这里不是喝酒的地方,是个啤酒仓库。旁边是——”夏林煜顿了顿,往西边指了指,“那边,以前是个刑场。”

贞晓兕的咀嚼停了一下。

“刑场?”

“对。砍头的地方。”夏林煜的语气很平静,“几百年前,那边天天有人掉脑袋。这边天天有人喝啤酒。中间就隔着一道墙。”

贞晓兕放下刀叉。

“你不觉得瘆得慌?”

夏林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你从唐朝来。”她说,“你见过比砍头更惨的事。”

贞晓兕沉默了。

她想起饶阳。想起城头上的张兴。想起那些饿得皮包骨头还在守城的士卒。想起史思明的锯。

“所以呢?”她问。

“所以,”夏林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人得活下去。那边杀人,这边喝酒。杀人的人死了,喝酒的人还在喝。这地方,后来成了慕尼黑最美的地方之一。”

她把杯子放下,指了指四周。

“你看这些人。有老头老太太,有一家子带着孩子的,有年轻人谈恋爱。他们坐在这里,喝着啤酒,吃着猪肘,聊着天。太阳晒着,风吹着,栗树的叶子沙沙响。你说,美不美?”

贞晓兕看了看四周。

阳光从栗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那些人的脸上、手上、杯子上跳跃。一个老头正在给身边的老太太切香肠,切得很慢,很仔细,切好了推到她面前。老太太笑了笑,说了句什么,老头也笑了。远处有一群年轻人,正在碰杯,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笑声飘过来,被风吹散。

“美。”贞晓兕说。

夏林煜点点头。

“所以啊,”她说,“刑场边上,也能长出最美的东西。关键是人怎么选。”

十五

贞晓兕把那个猪肘吃得干干净净。两根白肠也吃了,一圈烤肠也吃了,酸菜也扒拉完了。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饱。

夏林煜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

“你不吃?”贞晓兕问。

“我吃了二十年了。”夏林煜说,“看着你吃就行。”

贞晓兕放下刀叉,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啤酒。

这一次,她喝得慢了些。让那金色的液体在嘴里停一会儿,感受那种清冽的凉、麦子的香、微微的苦。

“你刚才说,”她放下杯子,“你也是穿越的。从哪儿来的?”

夏林煜没有马上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栗树叶子和透过叶子的光。

“我啊,”她说,“从21世纪来的。上海。2024年。”

贞晓兕愣了一下。她不太懂“21世纪”“2024年”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一个词:上海。那是中国的城市,她知道。

“你是中国人?”

“是。”

“那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夏林煜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说来话长。”她说,“简单点说,就是想换个活法。”

贞晓兕没再问。

她看着夏林煜,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明明在笑,眼睛里却好像藏着什么。明明坐在阳光里,却好像有一层淡淡的影子。

“你呢?”夏林煜问,“从哪儿来的?”

贞晓兕想了想。

“唐朝。”她说,“至德二载。”

夏林煜的眼睛亮了一下。

“至德二载。”她重复了一遍,“安史之乱那一年。”

贞晓兕点头。

“你见过颜真卿?”

贞晓兕又点头。

夏林煜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过张兴吗?”

贞晓兕的手停在杯子上。

“你怎么知道张兴?”

夏林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贞晓兕,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什么东西的底下去。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因为红草坡。”

十六

风从栗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贞晓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红草坡。这三个字从夏林煜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怎么知道红草坡?”

夏林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杯子。

“因为我见过。”她说,“我见过那个土坡。见过那块石头。见过那些——那些红的草。”

贞晓兕盯着她。

“你什么时候见的?”

“很久以前。”夏林煜说,“久到我都快忘了。但今天看见你,又想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贞晓兕。

“你知道吗,那个土坡,后来成了个传说。说是有个将军,守城守了一年,城破了,人死了,埋在那里。埋他的地方,长出来的草都是红的。”

贞晓兕没有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夏林煜慢慢说,“总想不明白,一个人守一座城,守到死,有什么用?城最后还是破了,人最后还是死了。那些红的草,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有没有用,不是这么算的。”

贞晓兕看着她。

“那怎么算?”

夏林煜指了指四周。

“你看这些人。”她说,“他们坐在这里喝酒,吃猪肘,晒太阳。他们不知道有个将军守城守到死,不知道有个人死在锯子底下还在骂。但他们能坐在这里,能安安稳稳地喝酒、吃猪肘、晒太阳,就是因为有人守过。”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守住了,就是守住了。不用管有没有用。”

贞晓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有点奇怪。”

夏林煜笑了。

“是有点奇怪。”她说,“穿来穿去,穿了几十年,能不奇怪吗?”

十七

太阳慢慢往西斜。

栗树的影子拉长了,落在那些长条桌上,落在那些空了的杯子上,落在那些还在聊天、还在笑的人身上。

贞晓兕和夏林煜还坐在那里。

她们喝了三杯啤酒。猪肘吃完了,香肠吃完了,酸菜也吃完了。桌上只剩两个空杯子,一个空盘子,还有一小碟没吃完的芥末酱。

“我得走了。”贞晓兕忽然说。

夏林煜看着她。

“去哪儿?”

贞晓兕想了想。

“回去。”她说,“唐朝。”

夏林煜没问“你怎么回去”,也没问“你回去干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行。”她说。

贞晓兕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羽绒服,运动鞋,沾着泥的裤腿。她又看了看四周——栗树,长桌,长凳,那些还在喝酒的人,那些还在笑的人。

“这个地方,”她说,“挺好的。”

夏林煜点点头。

“是好。所以我才在这儿待了这么久。”

贞晓兕看着她。

“你不回去吗?”

夏林煜笑了笑。

“我啊,”她说,“回不去了。也不想回了。”

贞晓兕沉默了一会儿。

“那——保重。”

夏林煜点点头。

“你也是。”

贞晓兕转过身,往栗树林外面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夏林煜还坐在那里,端着杯子,对着她举了举。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贞晓兕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十八

眼前又是一花。

再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一看,自己还站在红草坡上,脚边是那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

月亮升起来了,把土坡照得一片银白。

贞晓兕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刚才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叫Augter-Keller的地方,那个叫夏林煜的人,那些猪肘、香肠、啤酒,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杯子的凉意。她咂了咂嘴,嘴里好像还有啤酒的苦和麦子的香。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很凉,凉得扎手。但摸着摸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流出去,顺着指尖,流进那块石头里。

不是热,也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沉,又像是稳。

她想起夏林煜说的话。

“守住了,就是守住了。不用管有没有用。”

她想起张兴的眼睛。烈火燎原,刀锋出鞘。

她想起颜真卿的眼睛。静水深流,风雨不动。

她还想起那些在栗树下喝酒的人。那些老头老太太,那些一家子带着孩子的,那些年轻人。他们的眼睛,亮的,暖的,活着的。

贞晓兕站起身。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红草坡像铺了一层霜。

她站在那里,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张将军,”她说,“我今天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以前挨着刑场,现在成了最美的风景之一。”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那边的人,喝酒,吃猪肘,晒太阳。他们不知道你,但他们能安安稳稳地喝酒、吃猪肘、晒太阳,就是因为有你。”

她顿了顿。

“有个叫夏林煜的人说,守住了,就是守住了。不用管有没有用。”

风还在吹,吹得坡上的草沙沙响。

贞晓兕忽然笑了。

“我想,”她说,“你大概不在乎有没有用。”

她转过身,往坡下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不是风,不是草。是人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只有一个字。

“好。”

贞晓兕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下山坡,走进月光里。十九

贞晓兕又看见那片栗树林的时候,天是灰的。

不是阴天那种灰,是冬天那种干净的白灰,像洗过的旧棉布,薄薄地铺在天上。栗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比划着什么。

但树下不一样了。

那些长条桌长条凳还在,但桌子上面摆的不再是啤酒杯,而是冒着热气的杯子,杯口飘着白雾。空气里有肉桂和丁香的味道,还有烤猪肘的香,混在一起,暖洋洋地往鼻子里钻。

最不一样的是,树林中间多了几道亮闪闪的东西。

冰。

长长的,窄窄的,一道一道铺在地上,像几条银色的带子。有人在上面走,脚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还有人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往前一推——

一个圆圆的木盘从冰面上滑出去,滑得很快,一直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撞上另一个木盘,啪的一声。

冰道的两边,整整齐齐排着一溜小木屋。

木头的墙,木头的顶,烟囱里冒着烟。有的木屋大一些,像座小房子;有的小一些,圆滚滚的,像童话里牧羊人住的车。那些烟囱里冒出来的烟,一缕一缕的,在灰白的天

有笑声从木屋里传出来,闷闷的,暖烘烘的,像隔着棉被听见的声音。

贞晓兕看呆了。

“又来了?”

身后那个声音,她已经熟悉了。

夏林煜站在她身后,还是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但外面多了一件厚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顶有个毛球,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贞晓兕问。

夏林煜笑了笑。

“不知道。”她说,“但每次你来都是这个季节。冬天。三月。”

贞晓兕低头看了看自己。

羽绒服,运动鞋,沾着泥的裤腿。和上次一模一样。

“来吧。”夏林煜说,“正好赶上好时候。”

她指了指那几道亮闪闪的冰,又指了指那些冒着烟的小木屋。

“Eisstockschie?en。冰壶。巴伐利亚冬天最好玩的东西。”

她顿了顿,往那些小木屋的方向努了努嘴。

“配上那些Hütten,就更好了。”

二十

贞晓兕站在冰道边上,看着那些人玩。

玩法看起来简单。

一个人弯着腰,手里握着一根木棒,木棒前面抵着一个圆圆的木盘——夏林煜说那叫“冰壶”,但不是她见过的那个冰壶。这个冰壶是木头的,圆圆的,扁扁的,像个大号的饼。木棒往前一推,冰壶就在冰面上滑出去,滑得很快,一直往远处一个圆圈里滑。

远处那个圆圈,画在冰上,像个靶心。

“看见那个圈没?”夏林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副木棒,“把冰壶推进圈里,离中心越近越好。可以打掉别人的壶,也可以把自己的壶往前推。有策略,也有运气。”

贞晓兕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

“像打仗。”她说。

夏林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真是什么都能想到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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