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6章 一个循环开始(1/2)
一、平原
至德元载十月,河北道上,一匹青骡踏着枯叶往北走。
骡背上坐着个女孩,玄色襕衫洗得发白,用麻绳束着袖口,腰间别着一卷书,头上戴着范阳斗笠,压得很低。若只看背影,不过是个寻常赶路的少年书生;若绕到前面去,掀开斗笠,便能看见一双极清亮的眼睛,瞳仁里像盛着秋天的湖水。
她叫贞晓兕,十三岁,鸿胪寺主簿备选。
三个月前,这个名字还写在尚书省的册子上,等着秋后铨选。鸿胪寺主簿,从七品上,掌印信、文书、四方朝贡之事。她父亲贞令仪在则天朝做过通事舍人,母亲是渤海国遣唐使的孙女,身上流着两边的血。九岁能背《礼仪注》,十一岁通蕃语三种,十二岁译过新罗国的谢恩表——满长安城的人都说不容易,一个女娃娃,硬是让鸿胪寺卿点了头,破例许她参选。
然后安禄山就来了。
六月,潼关破了。七月,长安陷了。八月,她租住的常乐坊小院被乱兵砸开,箱笼里的书稿撕了烧火,母亲留给她的那件银红袄子,被一个矮壮的奚人抢去,披在身上,像个披了人皮的野猪。
她躲在邻家的枯井里,听着头顶上脚步杂沓,听着哭声、骂声、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听着有人喊“大燕皇帝万岁”。她在井底坐了一夜,第二天爬出来,长安城已经不是长安城了。
她的名字还在鸿胪寺的册子上。但鸿胪寺的门,已经被一把生锈的大锁锁住,锁眼上贴着白纸封条,写着“大燕国”三个字。
她不认这三个字。
所以她往北走。
北边有平原郡,平原郡有颜真卿。
这是她在路上听来的。逃难的人挤满官道,有的往南去蜀中,说皇上在那边;有的往北去灵武,说太子在那边;还有零零星星的人,往东北方向拐,说平原郡还在打着,颜太守没有降。
“颜太守”三个字,在逃难的人群里传着,像是暗夜里远远的一星火。
贞晓兕摸了摸腰间的书卷。那是她译了一半的渤海国表文,用母亲教的渤海语注了音,边上还有鸿胪寺卿朱笔批的“可”字。她想,只要找到颜太守,把这卷书给他看,他就知道她是鸿胪寺的人,是有用的,不是白吃饭的。
她不知道颜太守收不收留小孩,但她总得试试。
青骡走了七天。第七天傍晚,平原城的轮廓出现在暮色里。
城墙是土筑的,有些地方塌了又补,补得歪歪扭扭,像是穷人家补了又补的旧衣裳。城头上插着旗,旗上绣的字被风扯得看不清,但颜色是大唐的赤色,不是大燕的白。
贞晓兕在城门口被拦下来。
守城的士卒是个黑脸汉子,手里横着槊,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警惕,也带着一点疑惑。
“哪里来的?”
“长安。”
“长安?”黑脸汉子的眉毛挑起来,“长安的人,往北跑?你跑反了吧?”
“不反。”贞晓兕把斗笠摘下来,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睛亮得惊人,“我找颜太守。”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面前这女孩,看着不过十二三岁,说话却稳稳当当,眼睛里有种让他不太敢轻视的东西。
“你是他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贞晓兕从腰间解下那卷书,“我是鸿胪寺的主簿备选。我有译好的表文,要交给朝廷。”
黑脸汉子接过那卷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看不懂。但上面那个朱红的“可”字,他是认得的——那是官家的印信。
他抬起头,再看这女孩的时候,眼神变了。
“你等着。”
他转身往城里跑。
贞晓兕牵着青骡,站在城门口,看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
平原城里的味道不太好闻。有马粪味,有药草味,有煮粥的焦糊味,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血。风吹过来的时候,隐隐约约能听见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
她不害怕。三个月里,她听过太多哭声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黑脸汉子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衫的文士。
文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下巴上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贞晓兕面前,没有急着说话,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卷书上停了停,又移回她脸上。
“你叫什么?”
“贞晓兕。”
“贞?”文士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则天朝的通事舍人贞令仪——”
“是我祖父。”
文士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黑脸汉子悄悄退开几步。
“你祖父,我认识。”文士的声音低下来,“开元十二年,他教我译过吐蕃文。那时候我才二十岁,他已经是满头白发了。”
贞晓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文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悲悯。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
他转身往城里走。
贞晓兕牵着青骡,跟在他后面。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请问,您是——”
文士没有回头。
“我姓颜,颜真卿。”
颜真卿的太守府,是一座三进的旧宅子,门窗上的漆都剥了,院子里堆着粮袋和箭矢,廊下坐着几个裹伤的士卒,见太守回来,都挣扎着要站起来,颜真卿摆摆手,他们又坐回去,眼睛却一直跟着他转。
贞晓兕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士卒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叫“一面旗帜”。
旗帜不是挂在城头的那块布,是人心里的那口气。颜真卿往这里一站,那些士卒的眼神就亮了,那口气就还在。
颜真卿把她让进书房,亲自给她倒了一碗水。
水是凉的,碗沿有个缺口。贞晓兕捧在手里,一口一口慢慢喝。她已经三天没喝过干净的水了。
颜真卿坐在对面,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喝完,他才开口。
“你从长安来?”
“是。”
“路上可还顺利?”
“死了很多人。”贞晓兕放下碗,声音很平,“我在井里躲了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隔壁刘家阿婆的尸体还在巷口,没有人收。”
颜真卿沉默。
“她给过我两个胡饼。”贞晓兕低着头,看着碗沿的缺口,“我没来得及还。”
窗外,晚风吹得廊下的箭矢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过了很久,颜真卿说:“你恨吗?”
贞晓兕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懂恨。”她说,“我只知道,那个杀人的,叫安禄山。那个改年号的,叫大燕。那个坐在洛阳城里听曲儿的,也是他们。我祖父教过我,蕃人有蕃人的规矩,汉人有汉人的规矩,但不管哪一族的规矩,都没有杀人取乐的。”
颜真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那卷书拿起来,一页一页翻过去。
上面是渤海国的表文,用端正的楷书抄写,边上是密密麻麻的注音和译文。他认得那些渤海文——当年跟着贞令仪学的,已经三十年没用了,但看见的时候,还是能认出几个。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个朱红的“可”字。
鸿胪寺卿的笔迹,他认得。那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头儿,一辈子没做过出格的事,安禄山进长安那天,他悬梁自尽了。
颜真卿合上书,抬起头。
“你想跟着我?”
贞晓兕点头。
“我这里没有多余的粮食。”颜真卿说,“也没有多余的屋子。每天都要打仗,每天都有人死。你才十三岁——”
“我十三岁,能译蕃书。”贞晓兕打断他,“我能写契丹文、渤海文、新罗文。我能听吐蕃话,能说几句回纥话。我吃得少,干得多。你让我走,我就死在路上;你留下我,我就能给你干活。”
颜真卿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恐惧,有倔强,有十三岁孩子不该有的清醒。但也有一丝别的东西——那一丝东西,让他想起了当年在国子监读书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年轻,也觉得自己能做点什么。
“好。”他说。
那天晚上,贞晓兕睡在书房隔壁的小屋里。屋子原本是堆杂物的,颜真卿让人收拾出一块地方,铺了一床旧褥子。褥子上有一股霉味,但比枯井底好太多了。
她躺在褥子上,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听着更夫沙哑的报时声,听着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低低的哭声。
她睡不着。
她想起颜真卿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看透了什么东西的平静。
她想,这就是我祖父教过的学生。
她想,也许我能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
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颜真卿站在廊下,正在听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卒说话。那士卒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史思明……饶阳……围了一个月……张将军……还在撑着……”
贞晓兕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破碎的词。
史思明。饶阳。张将军。
她不知道这个张将军是谁,但她看见,当那个名字被说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颜真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派人去饶阳。告诉张兴,平原还在。”
那一刻,贞晓兕记住了一个名字。
张兴。
二、饶阳
贞晓兕第二次听见张兴这个名字,是一个月后。
十一月的河北,冷得能冻裂石头。平原城里,粮食越来越少,箭矢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少。每天都有坏消息传来:常山陷了,九门陷了,赵郡陷了,河间陷了。史思明的军队像一把巨大的镰刀,从北往南收割过来,一座城一座城地陷落。
唯一还亮着的,是饶阳。
所有人都说,饶阳还在打。
那个叫张兴的人,用一把十五斤的陌刀,在城头上守了整整一年。叛军攻了一百次,他打退一百次;攻了一千次,他打退一千次。周围的郡县都降了,他不降;粮草断了,他不降;援军没了,他不降。
贞晓兕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守这么久。她只知道,每次听见“饶阳”这两个字,平原城里的人就会多一分力气。
颜真卿派去饶阳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有的死在路上,被叛军的游骑射杀;有的到了饶阳城下,被乱箭误伤;还有的,就再也没有消息,像是被黑夜吞没了。
贞晓兕请缨过三次,颜真卿拒绝了三次。
第四次,她站在颜真卿面前,说:“我会说契丹话。路上遇到叛军,我可以说自己是契丹商人家的孩子。”
颜真卿看着她。
这一个月里,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显得更大、更亮。她穿着男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那是从一个死去的士卒身上解下来的,刀刃上还有锈迹。
“你知道饶阳是什么样子吗?”颜真卿问。
“知道。”贞晓兕说,“叛军围着,里面的人在吃树皮。”
“你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贞晓兕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看看。”她说,“那个守了一年的人,长什么样。”
颜真卿没有再说话。
那天傍晚,贞晓兕骑着青骡出了平原城,往北走。
同行的还有一个老兵,姓赵,五十多岁,年轻时在陇右打过仗,后来伤了腿,走路有些跛。颜真卿派他给贞晓兕带路,他没多话,只说了句“小娘子放心”,就牵着驴走在了前面。
他们昼伏夜行,躲过三拨游骑,绕开两个叛军的营地,在第七天傍晚,看见了饶阳城。
城比平原破得多。
城墙塌了好几处,用土石胡乱堵上,堵得歪歪扭扭,像是穷人家补了又补的破袄。城头上插着旗,旗上满是箭洞,被风扯成一条一条的,但颜色还是大唐的赤色,不是大燕的白。
城外三里,全是叛军的营帐,密密麻麻,像是秋天的蝗虫。
贞晓兕趴在土坡后面,看着那些营帐,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座城还活着。
在那么多营帐的包围里,在一年多的围困里,它还活着。
“怎么进去?”老赵问。
贞晓兕想了很久。
“等天黑。”她说,“我扮成契丹人,混进叛军营里,从里面往城下摸。”
老赵摇头:“太险。”
“没有别的路。”
天黑以后,贞晓兕换上准备好的皮袄,把脸抹黑,把头发散开,扎成契丹人的样子。那卷书被她贴身藏着,用油布包了好几层。
老赵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小娘子!”
贞晓兕回头。
老赵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贞晓兕点点头,转身往叛军的营地走。
那一夜的风很冷,吹得她脸上的皮肤发紧。她低着头,走得很慢,学着路上见过的契丹人那样,驼着背,步子拖沓。
叛军营地的边缘,有几个士卒在烤火。她经过的时候,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用契丹话问了一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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