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6章 一个循环开始(2/2)
她听懂了——那人问的是“哪里来的”。
她低着头,用结结巴巴的契丹话说:“北边……找吃的……”
那人挥挥手,没再理她。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一堆堆篝火,穿过一排排帐篷,穿过那些喝酒的、赌博的、骂娘的、打盹的叛军士卒。她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但她的脚步没有乱。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她看见了城墙。
城墙就在前面二十丈的地方,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城头上没有火把,安静得有些诡异。
她加快脚步,往城墙底下跑。
跑出十几步,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还是契丹话:“站住!干什么的!”
她没有停,拼命往城墙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她快要跑到城墙底下的时候,城头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一阵箭雨从头顶落下,钉在她身后的地上。
她扑倒在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那个追她的人,中箭了。
城头上有人喊:“底下是谁!”
贞晓兕爬起来,仰着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平原!颜太守派来的!”
城头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根绳子从城头垂下来。
贞晓兕抓住绳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叛军营地已经乱了起来,火光里有人影往这边跑。
她开始往上爬。
爬了五六丈,城头上有人用力拽,把她连人带绳拽了上去。
她滚落在城头上,大口喘气。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脸。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满是尘土,胡子上沾着血痂,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瘦得几乎脱了形。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明光铠,铠甲上满是刀痕箭孔,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和颜真卿的不一样。颜真卿的亮,是静水深流,是风雨不动;这个人的亮,是烈火燎原,是刀锋出鞘。
贞晓兕忽然明白他是谁了。
“张将军?”她问。
男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也带着一点惊讶。
“你是谁家的孩子?”
“鸿胪寺主簿备选,贞晓兕。”她站直身子,努力让声音稳下来,“颜太守让我来告诉将军:平原还在。”
张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他那张满是尘土的脸上,显得有些奇怪,但贞晓兕看见,他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平原还在。”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
他转过身,对着城头上的士卒们喊:“听见没有!平原还在!”
那些士卒,那些灰头土脸、衣衫褴褛、饿得皮包骨头的士卒们,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贞晓兕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只是带来了一句话。但这一句话,好像比一千担粮食还有用。
那天晚上,贞晓兕坐在城楼里,吃着张兴让人端来的一碗粥。粥是野菜煮的,几乎看不见米粒,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让整个人都暖了。
张兴坐在对面,借着火光看她带来的信。那是颜真卿亲笔写的,只有八个字:河北未失,人心未死。
他看完了,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你多大了?”
“十三。”
张兴沉默了一会儿。
“十三岁,跑这么远的路,穿过叛军的营地,就为了送这几个字?”
贞晓兕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
“颜太守说,让我来亲眼看看,守了一年的人长什么样。”
张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看见了。就是这个样子。”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破铠甲,指了指脸上的血痂,“饿得快死的样子。”
“不是。”贞晓兕说。
张兴看着她。
“我看见的是,”贞晓兕慢慢说,“一个死了,还有另一个顶上去;城塌了,就堵上;箭没了,就用石头;石头没了,就用拳头、用牙齿、用命。我看见的是,有人守了一年,还没打算降。”
张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祖父是贞令仪?”
贞晓兕点头。
“他教过我。”张兴说,“二十年前,在长安。我那时候是个小校,被派去鸿胪寺送文书,他见我站着不动,就问我认不认得那些蕃文。我说不认得,他就把我留下来,教了我两个时辰。”
贞晓兕怔住了。
“他教的是契丹话。”张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了一辈子笔,握了一辈子刀,最后呢?安禄山进长安那天,他——”
“他死了。”贞晓兕的声音很平,“悬梁。”
张兴沉默。
外面,风声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贞晓兕忽然想起一件事。
“将军,”她问,“你守了一年,是为了什么?”
张兴抬起头,看着她。
“为了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
过了很久,他慢慢说:“我小时候,我娘跟我说过一个故事。说是有个将军,守着一座城,守了很久很久,守到城里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他一个人。敌人劝他降,他说,我降了,这座城就真的没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贞晓兕没有说话。
她看着张兴的眼睛,忽然想起白天在城头上看见的那些士卒。他们饿着肚子,穿着破衣,身上带着伤,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她想,这就是张兴守了一年的原因。
不是因为朝廷,不是因为皇上,是因为这些人的眼睛。
天亮以后,贞晓兕该走了。
张兴站在城头,看着底下叛军的营帐,看了很久。
“我让人送你。”他说,“从北边绕,那边防守松一些。”
贞晓兕点点头。
临下城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
“将军,你会守到什么时候?”
张兴没有回头。
“守到守不住的那天。”
贞晓兕走了。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张兴。
三、红草坡
贞晓兕回到平原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了。
河北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尘土。平原城比她走的时候更破、更空,人也更少。
颜真卿站在城门口接她,见她平安回来,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光,但很快又暗下去。
“饶阳怎么样?”
“还在守。”贞晓兕说,“张将军让我告诉您:河北未失,人心未死。”
颜真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那个字说得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贞晓兕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替张兴传话。
至德二载正月,饶阳陷落。
消息传到平原的那天,颜真卿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没有出来。
贞晓兕站在院子里,听着风声,听着远处隐约的哭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张兴的眼睛。那双眼睛,烈火燎原,刀锋出鞘。
后来,她断断续续听人说起饶阳城破时的情形。
说张兴被俘的时候,身上有十七处伤,铠甲已经碎了,刀已经卷刃了,但他站着,没有跪下。
说史思明想招降他,让人摆下酒宴,好言好语劝他。
说他当着史思明的面,把酒泼在地上,说:“安禄山忘恩负义,如燕巢于幕,岂能久安?”
说史思明恼羞成怒,下令用锯刑。
说行刑的时候,他骂不绝口,直到咽气。
还有一个传说。
说他的家乡束鹿,那片埋着他的土坡,后来长出的野草,都是红色的。红的像是血,像是火烧云,像是刀锋上还没干透的颜色。
当地人叫它红草坡。
贞晓兕没有亲眼见过那片红草。
但她知道,那是真的。
因为她见过那双眼睛。
至德二载三月,颜真卿放弃平原,渡河南下。
贞晓兕跟着他走。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破烂烂的城,城头上已经没有旗了,但她仿佛还能看见一个影子,站在城头,手里握着那把十五斤的陌刀。
后来的事,她听人说过。
说颜真卿去了灵武,见了新即位的皇帝,被任命为工部尚书。
说他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刚直不阿,得罪了很多人。
说他七十五岁那年,被派去叛军李希烈的营中劝谕。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去送死,但他没有推辞。
说他被缢死的时候,面不改色。
贞晓兕没有亲眼看见那些。
她只记得那个给她倒水的太守,那个站在廊下听坏消息的太守,那个在城门口接她回来、轻轻说“好”的太守。
很多年以后,贞晓兕成了一个老太太。
她的头发全白了,眼睛也没有年轻时那么亮了,但腰板还是直的,说话还是稳稳当当。
她的孙子问她:“阿婆,你年轻的时候见过什么大人物?”
她想了想,说:“见过两个。”
“哪两个?”
“一个姓颜,是写字的。”她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还有一个姓张,是打仗的。”
孙子问:“他们厉害吗?”
贞晓兕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是灰的,像河北的冬天,像饶阳城下的叛军营帐,像平原城破那天她没有回头看的城墙。
但她仿佛还能看见一些别的东西。
一个人的眼睛。静水深流,风雨不动。
一个人的眼睛。烈火燎原,刀锋出鞘。
“厉害。”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厉害得很。”
窗外,风吹过院子里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草不是红的。
但她知道,世上有一片草,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