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 惊蛰·利剑出鞘(1/2)
寅时三刻,一声惊雷从城东滚到城西,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贞晓兕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息,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不是长安国子监的值房,不是柳清玺书斋的软榻,而是这个叫“市教育局宿舍”的地方,窗外的霓虹灯把半边屋子映成暗红色,像那夜的血月。
她起身,推开窗。
春雷过后,空气里飘着一股清甜的香气——是梨。街角的果摊已经开始营业,摊主正把黄澄澄的梨一只只摆上案板。今日是惊蛰,她记得这个节气。在唐朝时,惊蛰是要祭白虎、打小人的,长安城里的百姓会用艾草熏屋子,驱虫避邪,孩子们手里都攥着一块梨,边走边啃,说是“离”病离灾。
她看着那些梨,忽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过来三个月了。三个月,她学会用手机,学会看地铁线路图,学会在会议上用那些她听不懂的缩写词——最让她困惑的,是这里的孩子。
在唐朝,她教的是国子监的学生,那些穿青衿的少年,摇头晃脑地背《论语》,眼睛里虽然有对功名的渴望,但更多的是对“道”的敬畏。先生讲“有教无类”,他们就真的相信不论贫富皆可入学;先生讲“因材施教”,他们就真的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可这里呢?
她见过凌晨三点还在刷题的孩子,见过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被父母斥责到发抖的孩子,见过在“托管班”里偷偷补课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红的孩子。
那些孩子看她的眼神,不是敬畏,是疲惫。
那些家长看她的眼神,不是期待,是焦虑。
那些违规办学机构的负责人看她的眼神,不是敬重,是算计——算计怎么躲过检查,怎么换个招牌继续开,怎么从这些焦虑的家长手里多掏几个钱。
她把窗关上,换上那身干练的正装。
今天,她要去一个地方。
那家机构开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挂着“学思托管”的牌子,窗户用磨砂膜贴得严严实实。贞晓兕站在门口,手里的平板亮着,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预警:
“该机构2024年3月至今,连续17次被投诉违规补课。现场巡查三次,均未发现实证。建议第四次突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惊蛰的清晨,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没有落墨的宣纸。远处还有雷声在滚,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天边擂鼓。
她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正在吃梨,看见她进来,慌忙把梨放下:“您、您找谁?”
“贞晓兕,市教育局违规办学整治专班。”她把证件举起来,语气平平的,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例行检查。”
姑娘脸色变了,手往身后摸,像是要去按什么按钮。贞晓兕没理她,径直往里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盗门,门上贴着“仓库重地,闲人免进”。
她站住,抬手敲门。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动静。
贞晓兕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在国子监的时候,有个学生作弊被当场抓住,也是这么硬撑着不开门,以为拖一拖就能混过去。她那时是怎么做的?她让人把门卸了。
现在没有门可卸。
但她有别的。
她举起平板,点开一个APP——全国校外培训监管与服务平台。指尖划过,屏幕上出现一张热力图,那个“仓库”的位置一片通红。她点了进去,画面跳转——
是实时监控画面。
那个“仓库”里,二十几个孩子正埋头刷题,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教鞭,正指着黑板上的公式。黑板上写着:高一数学,超纲教学。
贞晓兕把平板举到门上的猫眼前面。
“开门。”她说,声音不大,却像惊蛰的雷一样,从门缝里钻进去,“不开,我就把这张图发到专班群里,十分钟后,公安、市场监管、消防,一块儿来开。”
门开了。
那个中年男人姓赵,是这家机构的实际负责人。他站在“仓库”门口,脸上堆着笑,眼里却藏着刀。
“贞组长,您看这——这不是补课,是托管,孩子们放学没地方去,我们帮着看看作业……”
“作业?”贞晓兕低头看了一眼最近那个孩子的练习册,上面是微积分的题目,“高一,学微积分?”
赵负责人的笑容僵了一瞬:“这孩子天赋好,提前学学……”
贞晓兕没接话,低下头,在平板上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那是一份文件:《校外培训负面清单(试行)》。
第三条,红字标粗:“严禁以托管、咨询、文化传播等名义,开展隐形变异学科类培训。严禁超纲教学、提前教学、强化应试。”
“认得字吗?”她问。
赵负责人不笑了。
贞晓兕把平板收回来,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二十几个孩子身上。那些孩子都低着头,不敢看她,手里的笔却还在不停地写,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证明自己“在好好学习”。
她忽然想起唐朝那些学生。
想起他们在春天的时候,会偷偷溜出学堂,去曲江池边看桃花,回来被她罚抄《礼记》,嘴上说着“学生知错”,眼睛里却还藏着看花时的光。
那些孩子,眼睛里是有光的。
可这些孩子呢?
她走近一步,看那个正在做微积分的孩子的脸。是个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眶
“你几点睡觉?”她问。
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没说话。
“问你话呢。”赵负责人在旁边催促,“几点睡就几点睡,实话实说。”
男孩的声音像蚊子叫:“十二点。”
“到家几点?”
“十一点半。”
“吃饭了吗?”
男孩愣了一下,摇摇头。
贞晓兕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看着赵负责人,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你知道在唐朝,违规办学是什么下场吗?”
赵负责人被她问得一愣:“什、什么?”
贞晓兕没解释,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这是处罚决定。停止办学,退还所有费用,吊销办学许可证。法人代表列入教育领域失信名单,三年内不得从事相关行业。”
赵负责人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一把抓过那份文件,扫了几眼,忽然冷笑起来:“吊销?你随便吊销。我换个地方,换个招牌,照样开。你们这些人,查得过来吗?”
贞晓兕看着他,没说话。
那种目光让赵负责人有点发毛,但他还是梗着脖子:“怎么?我说错了?你们教育局的人我见得多了,今天查明天放,换个地方继续干,你们能奈我何?”
贞晓兕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换个地方,换个招牌,确实能躲过一时。”
赵负责人刚想接话,就听她又说了一句:
“但你知道什么叫‘终身追责’吗?”
赵负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贞晓兕把平板举起来,屏幕上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名字,有职务,有处理结果。
“张三,2022年违规办学被查处,2023年换个招牌重操旧业,2024年被查实,原处罚不变,追加三年行业禁入,关联责任人一并追责。”
“李四,2021年违规办学,2023年调离教育系统,2024年被发现当年违规行为中存在利益输送,退休待遇取消,移交司法机关。”
她一条一条往下念,声音不疾不徐,像唐朝的先生给学生讲课文。
念完了,她抬起头,看着赵负责人那张已经变了色的脸。
“你以为你换地方,我们就找不到你?你以为你关门,就能一笔勾销?”她把平板收起来,“数字化监管,全程留痕。你今天签的字,今天说的话,今天开的发票,今天收的钱,都在系统里。你换个地方,系统里那个‘你’还是你。你换个招牌,系统里那个‘法人’还是你。你退休了,你调走了,你换个城市了——没关系,我们等。等到那一天,该追的责,一分都不会少。”
赵负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贞晓兕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刚才说,你们这些人,查得过来吗?”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查得过来。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追,查到最后一个违规者,追到最后一笔烂账。你放心,我有的是时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
那天晚上,贞晓兕回到办公室,已经十一点了。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把这个城市的夜照得花花绿绿的。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材料——今天查处的那个机构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投诉在等着处理,更多的违规在等着被发现,更多的孩子在等着被解救。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在唐朝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懂得什么是“教化”。她教学生读书识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教他们“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她以为那就是教育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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