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 惊蛰·利剑出鞘(2/2)
可穿越过来之后,她才发现,教育不是只有“教”和“育”。
还有“管”。
还有“治”。
还有那些躲在暗处、靠吸食孩子的未来牟利的人,要一个一个把他们揪出来,一个一个把他们挡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毛笔,在宣纸上写下“有教无类”。现在,这双手握着平板,在屏幕上划出一条一条红线。
哪个更重?
她不知道。
有人敲门。
“进。”
进来的是专班的小李,手里捧着一个纸袋,放在她桌上。
“贞组长,还没走?给您这个。”
贞晓兕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只梨。黄澄澄的,带着柄,柄上还沾着一片枯叶。
“今天惊蛰,”小李笑着说,“我们老家有规矩,惊蛰要吃梨,离病离灾,离那些晦气事儿。您今天查了那个机构,算是给孩子们除了一个大害,这梨该您吃。”
贞晓兕看着那只梨,忽然想起早晨街角那个果摊,想起那些在巷子里奔跑的孩子,想起那个做微积分做到嘴唇干裂的男孩。
她拿起梨,咬了一口。
汁水很甜,甜里带着一点酸,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惊蛰的雨。
“那个男孩,”她问,“今天那个做微积分的,后来怎么样了?”
“您说那个?我们给他家长打电话了,家长说不知道孩子在补课,是被机构骗了。我们已经把情况说明发过去,家长明天去机构退费。”
贞晓兕点点头。
小李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贞组长,”小李挠挠头,“我其实一直想问您,您为什么对这事儿这么上心?我是说,咱们专班的人,都是干活的,可您——您好像跟这事儿有仇似的。”
贞晓兕没回答。
她把最后一口梨吃完,把梨核扔进垃圾桶,站起身来。
“小李,”她说,“你见过真正的学堂吗?”
小李一愣:“什么?”
“真正的学堂,”贞晓兕看着窗外,目光越过那些霓虹灯,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春天的时候,先生带着学生去踏青,看桃花开,听黄鹂叫。夏天的时候,学生在树下背书,先生躺在藤椅上打盹,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秋天的时候,先生教学生写诗,‘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冬天的时候,学生围着火炉听先生讲古,讲到夜深了,先生就留他们吃饭,一人一碗热汤面。”
她顿了顿。
“那样的学堂里,每一个孩子眼睛里都有光。不是被题海熬出来的光,是心里的光。”
小李听着,没说话。
贞晓兕转过头,看着他。
“我来这里,就是想找回那道光。”
三天后。
贞晓兕站在一所学校门口,看着孩子们放学。
这是她整治的第一批违规机构中,受影响最大的一所学校。那些曾经在“托管班”里熬到深夜的孩子,现在可以按时回家了。那些曾经被超纲教学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孩子,现在终于能喘口气了。
门口有家长认出她来,走过来道谢。
“贞组长,太谢谢您了。我家孩子以前天天熬到十二点,我们都不知道他在补课。现在终于能正常睡觉了,昨天还主动跟我说,妈妈,我想去踢球。”
贞晓兕点点头,没说话。
又一个家长走过来,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那女孩手里捧着一枝桃花,怯生生地递给她。
“阿姨,给你。”
贞晓兕蹲下身,接过那枝桃花。花开得正好,粉粉的,嫩嫩的,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为什么要给阿姨花?”她问。
小女孩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妈妈说,是阿姨让那些坏叔叔关门的。以后我再也不用去那个黑黑的屋子写作业了。”
贞晓兕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粒一直在转的沙子,停了一停。
她站起身,把那枝桃花别在包上。
远处,又响起一声雷。惊蛰的第二候,该是仓庚鸣了。黄鹂鸟开始叫了,桃花已经开了,春天,真的来了。
手机响了。
小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贞组长,又发现一家,在城西,挂着‘教育咨询’的牌子,实际在搞违规补课。今晚突查?”
贞晓兕看了一眼那枝桃花。
“查。”她说,“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追。”
挂断电话,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惊蛰的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照在她身上,也照在那些奔跑的孩子身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的那天夜里,那轮血月,那个声音。
“我叫贞晓兕,”她对着月亮说,“我在至德二载,往西走。我要去找一个人。我不知道他还等不等我。可我还在走。”
现在,她不往西走了。
她还在走,但走的是另一条路。这条路没有柳清玺,没有大宛马,没有九朝贡胶,只有一张又一张的负面清单,一个又一个的违规机构,一双又一双疲惫的眼睛。
可这条路走到最后,那些疲惫的眼睛里,会不会重新亮起光来?
她不知道。
但她想,也许走到那一天,就知道了。
三个月后。
贞晓兕站在教育局的门口,看着那块牌子。
“违规办学整治专班”的牌子还挂着,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小李他们还在里面加班。平板上,监管平台显示“今日无违规预警”,那几个字绿莹莹的,看着就让人安心。
她今天要去一趟学校。
不是去检查,是去讲课。
学校邀请她去给孩子们讲一讲“教育的本心”。她答应了,虽然她不知道这些孩子能不能听懂“本心”这两个字,但她想试试。
走进校门的时候,她看见那棵桃树。
桃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嫩的叶子,绿得发亮。树下有几个孩子在跳绳,笑声脆脆的,像惊蛰的黄鹂。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有个孩子跑过来,认出她来:“是那个阿姨!是那个让坏叔叔关门的阿姨!”
其他几个孩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问题。她笑着,一个一个回答。
忽然,有个男孩问她:“阿姨,你为什么要管那些事啊?那些坏叔叔关不关门,跟你有什么关系?”
贞晓兕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男孩,看着他那双好奇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国子监的课堂上,也有一个学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先生,您为什么要教我们?我们学好学坏,跟您有什么关系?”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她蹲下身,看着那个男孩,认真地说: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学堂是什么样子。”
男孩歪着头:“什么样子?”
贞晓兕想了想,指着那棵桃树,指着那些跳绳的孩子,指着远处正在讲课的教室——
“就是这个样子。”
上课铃响了。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向各自的教室。贞晓兕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往教学楼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桃树静静地站在那里,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远处,又响起一声雷。
惊蛰早就过了,这是夏天的雷。可她还是想起那个清晨,那个滚过城东城西的惊雷,那个她第一次以“专班组长”的身份出门的日子。
她笑了一下,推开教学楼的门。
走廊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像春天的惊雷,一声一声,敲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