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正月十五(2/2)
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也许他收到的时候,只是看一眼,说一句“你待我真好”,然后搁在一边,继续忙他的事。
也许他连看一眼都不会。
她把匣子放回包袱,重新系好,靠着门框坐下。
老马“够”在外头打了个响鼻。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后天还要。大后天还要。
她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她只知道,那匣胶还在,那件披风还在,那辆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亲手交给他的车还在。
她也在。
还在熬着。
还在晾着。
还在阴干着。
还在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人。
等着他把她切一块下来,看看她到底熬成了什么样子。
她想,不管他看不看,她都得熬完这九天九夜。
熬到透透的,熬到琥珀色的,熬到对光看像冻住的蜜。
熬到夏天不粘软,熬到雨天不变形,熬到放一百八十年,药性都不散。
一百八十年后,她早就不在了。但那匣胶还在。
那匣胶里,有她花了九天九夜熬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叫爱。
也许叫傻。
也许叫——她对着星星,把那两个字又默念了一遍——念你。
念你。
她把这两个字咽下去,像咽一块硬得硌牙的胡饼。
然后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还要赶路。
还要往西。
还要往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那里去。
还要驮着那匣九朝贡胶,驮着她花了九天九夜熬出来的东西,驮着她自己都不知道叫什么的那一团心意。
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看见佛像脸上那层泥皮。
泥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头的泥胎,灰扑扑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对着那灰扑扑的脸笑了笑,站起身来,解下老马,翻身上去。
“走吧,”她说,“快到了。”
“够”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破庙。
破庙里那尊佛,还那么坐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她忽然想,佛大概也在熬着。熬了几百年了。熬到泥皮剥落,熬到没人来拜,熬到只剩下一座破庙和一地灰尘。
可佛还在熬着。
佛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也在熬着。
她也在等。
等着那一天的太阳升起来,等着那一炉火熬到头,等着那个人——不管他还等不等她——来看一眼她熬出来的东西。
琥珀色的,透透的,像冻住的一滴蜜。
像她花了九天九夜,熬出来的一颗心。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贞晓兪正牵着“够”走过一片荒坡。
今晚的月亮比往日大,比往日圆,挂在东边天上,白得像一张新糊的纸。她抬头看了一眼,心想,今日是十五了,上元节。
长安城里该是灯火通明的。她往年这时候,正挤在人群里看灯,猜谜,吃浮元子。他的手握着她,说,明年我们还来。
明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握着缰绳,裂了口子,结了痂,又被风吹出新裂子。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继续走。
走着走着,月亮出了事。
起初只是边缘缺了一小块,像被谁咬了一口。她没在意,以为是云。可缺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月亮从圆盘变成弯弓,从弯弓变成一线,从一线变成——
没了。
天地间忽然暗下来。暗得不像夜晚,像被谁蒙上了一层黑布。风停了,虫不叫了,连老马“够”都站住了,一动不动。
贞晓兪站在原地,仰着头看天。
那一轮月亮没了的地方,渐渐透出一点光来。不是白的光,是红的。像炭火将烬时那一点余温,像血凝住之后那一点赭色。
赤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月亮又出来了。不是原来的月亮,是一只赤红的月亮,像一只血瞳,冷冷地悬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一切。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词——天狗蚀月。祖母说,月食的时候要敲锣打鼓,把天狗吓跑,月亮才能回来。可她这会儿没有锣,没有鼓,只有一匹老马,一包袱东西,和胸口那粒转个不停的沙子。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只血月。
月亮也在看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开始觉得冷。不是皮肉冷,是骨头里冷,是血里冷,是胸口那粒沙子也开始冷。冷得它转不动了,卡在那里,硌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候,月亮忽然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有一只手从月亮里伸出来,把天幕撕开一道口子。口子里透出光来,不是月光,是别的光。白的光,刺眼的光,不像这世上该有的光。
那道光落下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够”身上,落在她那一包袱东西上。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声音是从那光里来的,不是人声,但她听得懂。
那声音说:“2026年,正月十五,月全食。食甚,赤月。”
她听不懂。2026年是什么年?正月十五是今日,可今日是至德二载,不是别的什么年。
那声音又说:“月蚀既,赤月当空,主兵争,主贵人忧,主邦国动荡。”
这话她听懂了。兵争。贵人忧。邦国动荡。
安景隆反了。潼关封了。她在逃难。
那声音还说了很多。什么“月为太阴之精,配女主、诸侯大臣”,什么“月赤如赭,大将死”,什么“十五日而食,国破灭亡”。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
敲到最后,那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一个她能听懂的声音——一个男子的声音,年轻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疲惫和孤独。
那声音说:“我也在看月亮。”
她愣住了。
那声音又说:“2026年,正月十五,北京。月亮全食。我一个人在天台上看。”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北京是哪里?2026年是什么时候?可她听得懂“一个人”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她太懂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声音继续说:“古籍上说,赤月主兵争。可我这里没有兵争,只有雾霾。古籍上说,月蚀尽,大人忧。可我这里的大人忙着过年,没人忧。古籍上说,十五日而食,国破灭亡。可我这里……国还在,只是我不知道,国还在,我还在,为什么我还是一个人?”
她听着那声音,胸口那粒沙子忽然又转起来了。不是硌,是转,一圈一圈,转得她眼眶发酸。
那声音最后说:“我在看月亮。可我不知道月亮在看谁。”
她忽然想回答他。想告诉他,月亮在看她,看一个带着一匣九朝贡胶、一件山羊绒披风、一辆洋车、一匹叫“够”的老马、一颗不知道还要熬多久的心,往一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那里去的女人。
可她发不出声音。
那道光开始收回去,那道口子开始合拢。她拼命往前跑,想跑进那光里,想问清楚那个人是谁,想告诉他——
想告诉他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那道口子彻底合上的最后一刻,她忽然能说话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话:
“我也一个人!”
那声音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口子合上了。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赤色的,冷冷的,挂在天上。
可月亮好像在看着她。
她站在原地,喘着气,胸口那粒沙子还在转。转得快了,转得烫了,转得她分不清那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老马“够”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胳膊。
她低头看它,忽然笑了。
笑里带着泪。
“你听见了吗?”她问它,“刚才有个人,也在看月亮。”
“够”当然不会回答。
可她不在乎。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血月,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说,“但我知道,刚才那一刻,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月亮没有回答。
可月亮还在。
赤红的,冷冷的,挂在天上。
她忽然想起那些古籍里的话。什么兵争,什么贵人忧,什么邦国动荡。她不懂那些。她只懂一件事——
在那一刻,在这一片被战乱和荒草覆盖的土地上,在她一个人牵着老马往西走的时候,有三百年后的另一个人,也一个人在天台上,看同一个月亮。
他们都是一个人。
都在看月亮。
都在等什么。
都在熬着什么。
她把那口气喘匀了,翻身上马,继续往西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又开口了,对着月亮,对着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听的人,对着三百年后的那个天台上的人——
“我叫贞晓兪,”她说,“我在至德二载,往西走。我要去找一个人。我不知道他还等不等我。可我还在走。”
“你呢?”
“你叫什么?”
“你在等谁?”
月亮没有回答。
可月亮还在。
赤红的,冷冷的,挂在天上。
挂在她头上,也挂在三百年后那个人头上。
挂在同一片天底下。
挂在同一轮月亮里。
她走了很远很远。走到月亮慢慢从那赤色里挣出来,一点一点变白,一点一点变圆,变回原来那个月亮。
天快亮了。
她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东边。
那轮月亮正在往下落,淡淡的,白白的,像一个终于熬过了一夜的人。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道光,那个声音,那句“我也在看月亮”。
那是一场梦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看月亮的时候,会想起那个人。
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人。那个三百年后的人。那个也一个人看月亮的人。
她继续走。
包袱里那匣九朝贡胶,还在。
琥珀色的,透透的,像冻住的一滴蜜。
像昨夜那轮血月,冻住的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