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被看见时,好像也没有那么暖,但很真实(2/2)
他顿了顿,忽然认真地看着她:
“但你刚才说的那个老人——他比我有福气。”
“为什么?”
“因为他糊涂了。”杜牧的声音很轻,“糊涂了,就不知道疼了。”
贞晓兕心头一震。
她想起那个老人脸上慈祥的、什么也看不清的笑容。
是啊。
也许那不是糊涂。
那是他给自己建的最后一道防线。
——既然看清了会疼,那就不看了。
窗外传来二十四桥的流水声,混着远处的丝竹管弦。
杜牧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月亮:
“敬那位老人。”
贞晓兕也举起杯。
“敬所有清醒着疼、却选择糊涂着爱的人。”
杜牧给她斟了一杯酒,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扬州吗?
做官?
躲人。
他指了指北方:长安那地方,牛李党争,派系林立。我爷爷是宰相,那是荣耀,也是枷锁——两边都想拉我,两边又都防着我。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很清醒的凉薄:
所以我跑了。来扬州,管管漕运,写写诗,喝喝酒。既不站队,也不得罪人。
贞晓兕明白了——所谓的,原来是一种生存策略。
让人以为我只爱喝酒泡妞,他们就不会提防我。杜牧晃了晃酒杯,等他们放松警惕,我该干的活一件没落下——漕运改良、兵法的注疏、还有......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我给朝廷上的平虏策,已经写了三稿。等哪天他们想起我杜牧不止会写情诗,我就能直接拍出一套作战方案。
贞晓兕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是把才华当存折存着,等通货膨胀的时候再取出来花啊。
酒过三巡,杜牧的话渐渐多了。
他指着窗外扬州的灯火:你看这扬州,多热闹。歌楼酒肆,彻夜不休。可你知道吗,三十年前这里被叛军屠过城,二十年前还闹过灾荒。
所以呢?
所以我写十年一觉扬州梦,不是因为我醉生梦死。他忽然认真地看着她,是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会过去——盛世会过去,繁华会过去,我这个人也会过去。既然终究是一场梦,那为什么不把这梦做得痛快一点?
贞晓兕沉默了。
她想起后世对杜牧的评价:风流不羁,沉湎酒色。
可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眼神清明得像深潭里的水。
——原来他什么都看得透,只是选择不说透。
借着酒劲,贞晓兕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首《遣怀》——落魄江南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你是真心的,还是故意的?
杜牧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常年含笑的脸忽然有了一瞬间的落寞。
你觉得呢?
贞晓兕没说话。
他慢慢把酒饮尽,声音低了下去:
我二十四岁中进士,文章轰动长安。我以为我能像爷爷一样,出将入相,匡扶社稷。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时代变了。他指了指自己,像我这样的人,最痛苦的就是——醒着,却无能为力。
他忽然笑了,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所以不如醉着。醉着,就不痛苦了。
贞晓兕看着他,忽然懂了。
杜牧的,是一种体面的撤退。
既然改变不了时代的洪流,那就守住自己的内心,顺便把日子过得风花雪月一点。
——这也是一种活法。
夜深了,贞晓兕起身告辞。
杜牧送她到门口,忽然叫住她:
喂,穿越来的小姑娘。
贞晓兕回头。
他靠在门框上,月光把他的轮廓镀成银色,眼神里有醉意,也有清醒: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时代的人——
别把我当什么浪子诗人。他微微扬起下巴,我只是一个,在乱世里努力体面活着的人。
贞晓兕怔了怔,郑重地点头。
走出很远,她回头望去——
那盏灯还亮着。
灯下的人,大概又在伏案批公文了吧。
酒肆灯火摇曳,贞晓兕听完杜牧讲完他在扬州的“丰功伟绩”,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杜书记,你真的睡了十年吗?”
杜牧端着酒杯的手一顿。
“你在扬州只待了三年,不是十年。你写‘十年一觉’,是在夸大其词——还是说,你想把那段日子过得像十年那么长?”
杜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没有玩世,没有遮掩,只有一种被戳穿的无奈。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会问问题?”
他放下酒杯,望着窗外的灯火,声音低了下去:
“是因为那三年,比我后来所有的时间加起来都长。”
杜牧开始讲真话了。
“我去扬州之前,在长安当官,每天看牛党李党互相撕咬。我爷爷当过宰相又怎样?我爷爷死了。我写的策论再好又怎样?没人看。”
“但到了扬州,牛僧孺让我管漕运。漕运是什么?是大唐的血管。我每天批公文、修河道、查账目——那些活是真的,那些改变也是真的。”
贞晓兕明白了。
所谓的“白天假装处理公文”是后世文人的臆测。
真相是:杜牧白天真的在干活,而且干得很认真。一个二十三岁就注《孙子兵法》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混日子?
他只是不吹嘘而已。
“那晚上呢?”
杜牧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笑:
“晚上?晚上是奖励啊。白天把运河疏通了一段,晚上去青楼喝一杯,有什么问题?”
贞晓兕被他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
——这才是杜牧。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堕落,但他把堕落过成了仪式感。
“对了,”贞晓兕忽然想起那个着名的故事,“牛僧孺真的派了三十个士兵保护你?”
杜牧点点头,表情忽然变得微妙:
“你知道他为什么派三十个吗?”
“怕你出事?”
“怕我不出事。”
贞晓兕愣住了。
杜牧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牛僧孺是牛党老大,我是杜家独苗。我在扬州如果真出了事——喝死了,或者得罪了地头蛇——他没法向我爷爷的门生故吏交代。”
“所以那三十个士兵,表面上是保护我,实际上是监视我。每天记录我去了哪家妓院,几点进去几点出来,和谁在一起——这些记录不是给我看的,是给他自己留的后路。”
“万一我在扬州闯了祸,他就可以拿出记录说:你看,他自己去的,和我无关。”
贞晓兕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原来职场政治连逛青楼都能变成呈堂证供。
“那你后来看到那些记录,为什么还感动?”
杜牧沉默了一下,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因为我看完才发现——三十个人,跟着我三百六十五天,记录上全是‘在某妓院,平安’。”
“没有一个人记下我白天在干什么。”
贞晓兕怔住了。
她忽然懂了。
杜牧感动的是:在那个所有人都盯着他晚上去哪里的时代,那三十个士兵,至少没有冤枉他白天没干活。
哪怕他们只是没写,哪怕他们只是懒得记——但对杜牧来说,那就够了。
酒快喝完了,贞晓兕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后悔吗?如果当年不去扬州,留在长安熬一熬,会不会有机会?”
杜牧望着窗外的月色,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贞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孙子兵法作注吗?”
贞晓兕摇摇头。
“因为孙子兵法里有一句话,叫‘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翻译过来就是:真正会打仗的人,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敌人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
“我在扬州那三年,就是在做‘先为不可胜’的事——我在等。”
“等党争结束,等朝廷想起我,等一个机会。”
贞晓兕问:“等到了吗?”
杜牧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酒杯,对着月亮,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夜之后,贞晓兕在笔记本上写下:
*杜牧,公元803-852年。*
*扬州三年:28-30岁。*
后世说他“十年一觉扬州梦”——
其实是三年。
但他把三年活成了别人十年的样子。
不是因为他睡了十年,
是因为他清醒地知道:
有些日子,值得被拉长。
他把运河修了,把兵书注了,把姑娘看了,把酒喝了。
然后回到长安,继续当一个“不被需要”的人。
但他不抱怨。
因为他知道——
在那个时代,
能拥有三年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已经是奢侈。
所以他把那三年写成十年,
不是吹牛,
是纪念。
纪念一个曾经的自己:
有用,快乐,且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