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被看见时,好像也没有那么暖,但很真实(1/2)
如果她能回去呢?
回到那个她曾经逃离的地方。回到那个有氨溴索、有孟鲁司特钠、有吸入剂的地方。只需要一趟,只需要带回对的药,柳清玺就不用这样熬着。
她知道这念头荒唐。那次穿越差点要了她的命,时空裂隙里的罡风至今想起来仍让她骨头发寒。可看着柳清玺咳得蜷缩起来的背影,她忽然觉得,那点恐惧,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第三天的夜里,等柳清玺服了药沉沉睡去,独自走到了后院的那口古井边。
那是她来时的路。
井水幽深,映着残月。贞晓兕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在医院的病床上。
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刺目的白炽灯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护士见她醒来,惊喜地叫了一声,跑出去喊医生。
贞晓兕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那些现代的设备在她身上做着各种检查。三天后,医生说她可以出院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需要好好调养。贞晓兕没有回住处。她去了医院对面的药店。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她斟酌着措辞,把柳清玺的症状细细说了一遍:男性,长期咳嗽,遇冷加重,一跑动就咳,最近咳血,肺部影像显示带状模糊,不是重症肺炎。
药师听完,点了点头:“这个情况很典型。按你描述,大概率是慢性气道炎症,加上气道高反应性——说白了,就是气道太敏感,一刺激就咳,咳久了黏膜破损,带出血丝。”
她一边说,一边从药架上拿药:
“最核心的,是这两样。氨溴索,化痰的,让痰容易咳出来,减少对气道的刺激。乙酰半胱氨酸,也是化痰,还能保护气道黏膜。这两个是基础。”
“他这种久咳、一跑就咳的,还要加孟鲁司特钠。这是专门降气道敏感的,把那个‘痒’的感觉压下去,就不那么容易咳了。”
“如果痰是黄的,或者有轻微炎症,可以短期吃几天抗生素。阿莫西林或者头孢类都行,一般只吃三五天,不要长期吃。”
“咳血明显的时候,加上安络血,就是肾上腺色腙片,止小量咳血很安全。”
药师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他咳嗽特别顽固,其实最适合的是吸入剂,布地奈德福莫特罗那种,直接给气道消炎、修复黏膜。但这个是处方药,需要医生开。”贞晓兕认真听着,一一记下。最后,她买了氨溴索、乙酰半胱氨酸、孟鲁司特钠,买了阿莫西林和头孢备着,又买了安络血。药师反复叮嘱她用法用量,她点头称是,把药盒揣进怀里。
临走前,药师叫住她:“最重要的一句——他这种情况,90%就是气道太敏感加慢性轻微炎症。药不贵,也不难治。关键是,先让他停户外跑!别再刺激气道了!还有,加湿很重要,空气干了怎么都不行。想咳的时候千万别用力,越用力越破。让他喝蜂蜜水、淡盐水漱口,比什么都管用。”
贞晓兕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
她低估了短时间连续穿越对身体的损耗。当井水再次没过她的头顶,当那撕裂般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眼前一阵阵发黑。
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她浑身滚烫。
贞晓兕踉跄着走到柳清玺门前,把怀里的药往他手里一塞,只说了一句“每日……按说明吃……”便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烧了三天三夜。
体温最高的时候,到了三十九度五。柳清玺守在她榻边,一遍遍给她换着冷敷的帕子,眼里全是血丝。那些药,他看不懂,那些塑料的药瓶、印刷的说明书,他从未见过。他只知道,这些东西是贞晓兕用命换来的。
“你怎么这么傻……”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我这把老骨头,值什么……”
贞晓兕烧得迷迷糊糊,偶尔醒过来,也只是含糊地说一句“氨溴索……化痰的……孟鲁司特钠……降敏感……”然后又昏睡过去。
第三天的夜里,她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柳清玺守在旁边,看着她的面色从潮红渐渐转为苍白,再渐渐透出一点血色,悬了三天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天快亮的时候,贞晓兕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柳清玺坐在榻边,面容憔悴,眼眶深陷,比她自己还像病人。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
柳清玺察觉到她的动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醒了?”
贞晓兕点点头,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吃药了吗?氨溴索,一天三次……孟鲁司特钠,晚上吃……”
柳清玺一怔,随即苦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
“吃了没有?”贞晓兕固执地问。
“吃了。”柳清玺低声道,“按你说的。那个氨溴索,化痰的。孟鲁司特钠,降敏感的。阿莫西林也吃了三天,痰从黄的变成白的了。咳血早就没了。”
他又说:“你说的那些养肺的法子,我也一直做着。热水熏鼻,淡盐水漱口,蜂蜜水,想咳的时候就憋着,腹式呼吸一天两次。都记着呢。”
贞晓兕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那些药,她冒险带回来的,终于派上了用场。那些养肺的法子,他也都记着。至于那三天高烧、那差点丢了性命的凶险,此刻想起来,竟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药师说得对——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气道敏感,加慢性轻微炎症。药不贵,不难治。关键是,先停户外跑,再加湿,再管住那口气。
她想起自己教他的那套法子,此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停户外跑,加湿,保暖,不大咳,清淡饮食,腹式呼吸。
七件事,件件简单。可就是这最简单的七件事,比什么药都管用。
柳清玺看着她疲惫的睡颜,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渊”。
不是虚空,不是空盅,是深不见底的、愿意为对方沉下去的情义。他曾经用“斧痕”的尺子量她,说她无根无基,说她空谈虚论。可此刻他才真正看见,她脚下踩着的,是最坚实的土地;她手里捧着的,是最沉重的真心。
这真心,重过万两黄金。
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
贞晓兕睡得安稳,呼吸均匀。柳清玺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首诗的最后两句:“莫嫌饕客箸先冷,自捧空盅何处斟?”
如今他知道答案了。
那空盅里盛的,从来不是虚无。是风,是渊,是愿意为另一个人穿越生死的心。
而他,何其有幸,成了那个被斟满的人。
身后传来轻轻的响动。他回头,见贞晓兕已经醒了,正靠在榻上看着他。
“在想什么?”她问。
柳清玺走回榻边,坐下,轻声道:“在想你那套养肺的法子。”
贞晓兕笑了:“好用吗?”
“好用。”柳清玺认真道,“比陈大医的药还好用。”
“那当然。”贞晓兕微微扬起下巴,“这可是我用命换来的。”
柳清玺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贞晓兕想了想,说:“很亮。到处都是光。有能照见肺里面是什么样子的机器,有能直接送药到气道的吸入剂,有各种奇奇怪怪的药,名字都是四个字的。”
柳清玺听得入神。
“但最好的,不是那些机器和药。”贞晓兕说,“是那里的人,把最普通的道理,讲得最清楚。比如你这种病,他们就会说——停户外跑,加湿,保暖,不大咳,清淡饮食,腹式呼吸。七件事,件件简单。可就是这最简单的七件事,比什么药都管用。”
柳清玺默默记下。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腊梅的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清冽而温柔。
贞晓兕忽然说:“等你好了,我陪你骑马。”
柳清玺一怔,随即笑了:“好。”
“不是现在。”贞晓兕强调,“等你的气道彻底养好了,黏膜长结实了,不咳了,找好天气,我陪你户外跑步。从千米开始,慢慢加……”
柳清玺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好。”他说,“我等着。”
半月后,贞晓兕彻底退了烧。
柳清玺的病,也在那些现代药物和养肺七法的双重作用下,一天天好了起来。咳血没了,咳嗽轻了,痰从黄变白,再从白变无。陈大医再来复诊时,连声啧啧称奇,说从未见过恢复得这么快的。
贞晓兕只是笑,不解释。
有些事,不必说。有些渊,不必填。
只要有人在,就够了。
那日黄昏,两人坐在见山堂里,对着一壶新茶。窗外腊梅初绽,香气清冽。
柳清玺忽然问:“那套养肺的法子,叫什么名字?”
贞晓兕想了想,说:“就叫‘养肺七法’吧。”
柳清玺点点头,端起茶盏,向她举了举。
“那这杯茶,敬养肺七法。”
贞晓兕笑了,也举起茶盏。
“敬养肺七法。”
茶香袅袅,暮色温柔。
松筠小筑依旧静谧,而“渊”的深处,再没有暗礁。
有的,只是一个愿意为对方沉下去的人,和另一个终于懂得什么是“渊渟岳峙”的人。
……年饭的热气还浮在堂屋,那些亲戚便已如归巢的雀儿,熟门熟路地围拢过来。
他们脸上堆着常年练出来的亲热,笑纹深得像刻上去的,嘴里一声声“叔”“伯”“您身子真好”,甜得发腻。
红包一递到手,先飞快捏一捏厚薄,随即眉开眼笑,嘴里说着“快谢谢快谢谢”,手却早已稳稳揣进衣兜,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更不必说那些摆在案上的高级水果、燕窝滋补品、精品点心、海参礼盒之类的。有人不过提了两盒廉价礼盒进门,屁股还没坐热,目光便已在屋里扫来扫去,像觅食的雀。
临走前,那几双眼睛飞快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有人借口“给孩子拿点吃的”,伸手便往礼盒堆里去;
有人干脆直接抱起整盒,嘴里轻描淡写:“那这个我拿走了,帮你打扫一下。”有人更利落,趁人不注意,往自己包里一塞一拉,动作轻捷、熟练、自然,仿佛这屋子本就是他们的储物间。没有一丝局促,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当然、行云流水。他们吃着老人的,拿着老人的,笑着哄着,将老人日渐退行的迟钝,当成了最好的遮掩。
老人只是怔怔笑着,眼神混沌温和,早已分不清谁真心,谁假意,只一味地觉得——都是自家人,都好。
贞晓兕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她不心疼那些被拿走的东西,不心疼红包厚薄,不心疼礼盒贵贱。
她心疼的,是眼前这个已经慢慢糊涂、却仍想把全世界都分给旁人的老人。
他们的善意被当成软弱,他的宽厚被视作可趁之机,他一点点退去的清醒,成了这群人肆无忌惮占便宜的底气。
一屋子热闹,声声笑语,在她耳里,全是对老人温柔的无声消耗。
暖灯再亮,也照不亮某些人骨子里的凉薄与贪婪。
……贞晓兕看着那个被亲情围猎的老人,胸口堵得发慌。她忽然明白,有些凉薄,无关时代,只关人心。她需要透口气,需要见一个——至少能把自己活明白的人。
于是她闭上眼,任由那股穿越时空的牵引将自己带走。再睁开眼时,灯火变了颜色,空气里飘来酒香和脂粉气,耳畔是扬州二十四桥的流水声。
贞晓兕本以为会看到一个醉醺醺躺在脂粉堆里的纨绔子弟。
结果推门进去——杜牧正伏案疾书,案头堆着公文,手边放着一壶酒,酒壶旁边是一卷摊开的兵法注疏。
“稍等。”他头也不抬,笔锋不停,“让我把这批漕运账目审完,运河今年淤塞了三处,再不改要出大事。”
贞晓兕愣住了。
等等,说好的“十年一觉扬州梦”呢?说好的“赢得青楼薄幸名”呢?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埋头公文的身影,忽然想起刚才那个被子女围着的老人——同样是被人围着,一个是索取,一个是保护;一个在消耗,一个在创造。
“你……每天都这样?”她忍不住问。
杜牧终于搁笔,抬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脸上是那种三分疲倦、七分欠揍的笑:
“怎么,失望了?没看到我左拥右抱?”
“不是,我只是……”贞晓兕顿了顿,“没想到你这么忙。”
“忙?”杜牧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贞姑娘,这世上的人分两种——一种人忙,是因为有活要干;另一种人忙,是因为有戏要演。”
他指了指案头的公文:
“我白天把这些活干完,晚上才能心安理得地去当我的‘浪子’。否则,你以为那三十个士兵跟着我,记录上写的‘在某妓院,平安’——他们为什么不写‘白天旷工’?”
贞晓兕忽然明白了。
杜牧的“浪”,是有底气的。
他把该做的事做完了,然后才去享受。他不是逃避,他是置换——用白天的清醒,换晚上的沉醉。
而那些围坐在老人身边的子女呢?
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想从老人身上拿走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你刚才……在想什么?”杜牧忽然问,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锐利,“你进门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我在长安见过的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看见人情冷暖,却无能为力的表情。”
贞晓兕沉默了。
她想起那个老人,想起那些笑脸背后藏着的算计,想起暖灯照不亮的凉薄。
“我刚从一个地方来,”她慢慢说,“那里有个老人,被自己的子女围着。他们笑得很热闹,但每一句笑声,都在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杜牧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放下酒杯,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贞姑娘,”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扬州吗?”
“因为热闹?”
“因为扬州的热闹,是明码标价的。”他转过身,脸上没有笑,“你去青楼,给钱,姑娘陪你喝酒,天亮走人——谁也不欠谁。”
“但长安不一样,亲戚家不一样,人情场不一样。”
“那里的人情,是没有标价的。他们笑着靠近你,夸你,捧你,然后悄无声息地拿走你的东西——你还不能说什么,因为他们是‘自己人’。”
贞晓兕愣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杜牧不是在说那个老人。
他是在说自己。
出身名门,爷爷是宰相,杜氏是望族——这样的家世,给了他荣耀,也给了他无数“自己人”。
那些“自己人”笑着来,笑着走,带走他的诗稿,带走他的名声,带走他的时间。
所以他逃到扬州。
至少在这里,所有的索取都明明白白。
“那你……不回去吗?”贞晓兕问。
杜牧重新端起酒杯,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凉薄:
“回啊。该回去的时候还是要回去。有些债,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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