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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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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小垚带来的消息,一如既往地,带着她特有的憨厚版戏剧性语调……

“晓兕,你猜我昨天在松筠晓筑看见谁了?”电话那头,尘小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要爆炸的兴奋,“米铮睿!你那个米铮睿!她居然坐在展厅里,面前摊着一堆珠宝,旁边还放着放大镜、绒布、清洁剂——那架势,活脱脱一个专业人士!”

贞晓兕握着毛笔的手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练习纸上,迅速晕开成不规则的黑斑。她放下笔,用吸水纸轻轻按了按,声音平静:“你看错了吧?”

“我拿我未来三年的画画生涯发誓,绝对没错!”尘小垚急了,“她还跟我打招呼了!说‘尘小垚对吧?晓兕的朋友,上次在书法展上见过’。记性这么好,不是她是谁?”

贞晓兕沉默了几秒。松筠晓筑是她常去的一家独立珠宝展厅,藏在长春市朝阳区一栋老式洋房里,主打新锐设计师作品和这样的高端手工金器。老板是她书法圈的朋友,一个温文尔雅的收藏家,叫沈君蘅。展厅不大,但格调极高,每次去都要预约。

米铮睿?在那里?

“她在那儿干嘛?”贞晓兕问。

“这就是最绝的——”尘小垚拖长了调子,“她是新来的珠宝打理人。沈君蘅亲口跟我说的,‘这位米老师,是我好不容易挖来的,专业、细致、精力旺盛得吓人。’米老师!你听听!”

贞晓兕没忍住,笑了。米老师。这个称呼和她记忆里那个在奢侈品店帘子后面点评儿子T恤的米铮睿,怎么也对不上号。

三天后,贞晓兕站在松筠晓筑的雕花铁门前。

十一月的长春,街道两旁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老式洋房的墙面爬着半枯的爬山虎,红砖露出来,有种岁月沉淀的暖意。她提前了十分钟到,说好来取之前定制的耳坠——一对用了镜砂基底、丝绒刻丝勾勒祥云纹样的耳饰。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了米铮睿。

对方正俯身在一个玻璃展柜前,手里捏着放大镜,仔细端详一枚貔貅戒指。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没有任何饰品。头发盘得很紧,露出清晰的耳廓和下颌线。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晓兕?”米铮睿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但很快,那种熟悉的、热络的笑容就浮了上来——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少了以前那种社交表演的刻意,多了些真实的热度,“你怎么来了?取东西?”

贞晓兕点点头,走进去,目光扫过展柜里整齐排列的珠宝。镜砂工艺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像一层被时光打磨过的金色皮肤。几件丝绒刻丝的镯子在旁边,细密的平行刻线随着光线流转,泛起柔和的缎面光泽。

“你……”贞晓兕斟酌着词句,“你怎么在这儿?”

米铮睿笑了,那笑容里竟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自在?她放下放大镜,走到一旁的茶台前,利落地开始烧水、烫杯、取茶叶,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沈老板请我来的。”她说,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个月了。试用期刚过。”

贞晓兕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泡茶。正山小种,她记得。滚水注入,红褐色的茶叶舒展,松烟香迅速弥漫开来。

“你……懂珠宝?”贞晓兕问得小心翼翼。

米铮睿把茶杯推到她面前,自己也端了一杯,没急着喝,只是捧在手里,目光落在展柜的方向。

“以前不懂。”她说,声音低了些,“离婚之后,总得找点事做。我那个前夫,你知道的,职业摔跤运动员,膝盖伤了之后转行做了体育用品代理,这些年其实没什么积累。儿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突然发现——”她顿了顿,抬眼看贞晓兕,眼神里有一种坦然的、甚至带点自嘲的光,“我突然发现,除了‘他老婆’、‘他妈妈’,我好像什么都不是。”

贞晓兕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有一次路过松筠晓筑,看见橱窗里一枚镯子,镜砂的,没有花纹,就单纯那种哑光的金色。”米铮睿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你知道吗,我这么多年买东西,从来都是看牌子、看价格、看别人有没有、看我儿子穿上去好不好看。那是第一次,我纯粹因为一件东西本身好看,而挪不动脚。”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柔软。

“后来我就常来。沈老板人好,不嫌我烦,还给我讲什么是镜砂、什么是丝绒刻丝、什么是花丝。我听着听着,突然觉得——”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突然觉得,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东西,是我以前看不见的。不是看不见,是根本不知道它们存在。”

贞晓兕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我就问他,你这儿招不招人?我不要工资,就当学徒。”米铮睿笑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却不让人觉得老,只觉得生动,“他大概被我吓着了,但后来真的让我来试试。我每天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走,中午不休息,把所有展品背得滚瓜烂熟。镜砂用多少目砂纸、丝绒刻丝一条线刻多深、花丝一根金丝多粗——我都记下来了。”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展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副手套戴上,又拿起放大镜,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十年。

“你看这个,”她招呼贞晓兕过去,指着展柜里的一枚手镯,“经典款,镜砂基底,丝绒刻丝勾的缠枝纹。你摸一下。”

贞晓兕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镯面。温润的哑光基底上,细密的平行刻线微微起伏,像触摸一块被岁月抚平的织锦。

“镜砂是‘底妆’,丝绒刻丝是‘刺绣’。”米铮睿说,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专注,“没有镜砂,丝绒刻丝的线条就没有衬托,显得浮;没有丝绒刻丝,镜砂再高级也只是块素金。两种工艺搭在一起,才叫高级。”

贞晓兕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米铮睿陌生极了——或者说,熟悉极了。不是那个在奢侈品店帘子后面点评儿子T恤的母亲,不是那个用“差不多得了”打发她分享的旧友,而是一个找到了自己“深井”的人。

“你怎么记住这些的?”贞晓兕问。

米铮睿抬起头,眼神亮亮的,像年轻了十岁:“我别的没有,就是精力旺盛啊。以前那些精力,全用在老公孩子身上了——操心他吃什么、穿什么、学什么、跟谁交朋友。现在嘛……”她笑了,指了指满柜的珠宝,“换它们了。”

贞晓兕后来从沈君蘅那里,听说了更多。

“米老师刚来的时候,我其实挺犹豫的。”沈君蘅泡着茶,语气温和,“她没有珠宝行业背景,年纪也不小了,我怕她吃不了苦。结果你猜怎么着?她来的第一个月,把店里所有库存——两百多件——全背下来了。哪件是什么工艺、什么克重、什么价格、放在哪个柜子,问她就知道,比电脑还快。”

贞晓兕喝茶,没接话。

“第二个月,她开始研究客户。”沈君蘅继续说,“来的什么人,喜欢什么风格,买过什么,下次来可以推荐什么——她全记在一个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有一次来了个客人,想找一件适合送母亲的生日礼物,她问了三个问题,直接推荐了一枚镜砂底、丝绒刻丝勾福字纹的吊坠。客人二话没说就买了,后来还专门回来感谢她,说老太太特别喜欢。”

贞晓兕想起以前米铮睿对她的“信息索取”——租在哪个区、中介靠不靠谱、私教什么价位。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一种单向的、功利的互动模式。可现在,同样的“信息收集能力”,用在了珠宝上,用在了一个她真正投入的事业上,居然成了闪闪发光的优点。

“她精力太好了。”沈君蘅摇头笑,“我这店十点开门,她九点半就到,先把所有展柜擦一遍,再用绒布把每件珠宝都轻轻抹一遍。下午客人多,她全程站着,讲四个小时不带累的。晚上关门了,她还要留下来,把当天的客户情况整理好,把第二天要推的款式列出来。我说你悠着点,她说——”

他顿了顿,学着米铮睿的口气:“‘沈老板,我以前伺候一大家子人,现在只管伺候这些珠宝,轻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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