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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51224章 雪落琉璃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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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的长白山巅,皓雪覆压着千年松柏。

贞晓兕携母亲与婆婆踏入“雪鹤温泉”时,窗外正飘着细碎的雪花。这座亚洲顶级的温泉会所将自然奇观与奢华人技融合得恰到好处:黑曜石砌成的无边汤池蒸腾着乳白色雾气,与远处雪山峰顶的流云悄然相接;池畔冰棱悬垂如水晶帘幕,池中却是恒温四十二度的软水,洒满从扶南国运来的檀香花瓣。

“妈,您腰不好,靠这边喷泉口近些。”贞晓兕小心搀扶婆婆踏入汤池,转身又将精油递给母亲,“这瓶雪莲精华要现在抹上。”

三位女子在氤氲水汽中放松了眉眼。婆婆轻声哼起朝鲜族古老谣曲,歌声温厚如陈米酒;母亲说起五十年前在大同江畔度过的第一个平安夜。贞晓兕靠在光滑的岩壁上,望着穹顶仿古天文图缓缓旋转——星宿位置被调至开元二十四年冬月状态,会所经理曾说这是为营造“穿越盛唐”的意境。

子夜钟声将响时,异变陡生。

池底传来奇异律动,黑曜石板上暗刻的二十八宿纹路次第亮起幽蓝光芒,池水开始逆时针旋转。贞晓兕慌忙去扶两位老人,却见整个琉璃宫室的景象如浸水的古画般漾开、溶解。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母亲惊愕伸手抓向空中飘落的真花瓣——那已不是檀香花,而是带着塞外寒气的、真正的契丹格桑花。

刺骨寒风中睁开眼时,三人躺在结冰的河滩上。远处传来号角声,夹杂着陌生语言的呼喊。贞晓兕挣扎坐起,看见母亲手中紧握的花瓣已凝上霜晶,而婆婆的朝鲜族谣曲,正与风中飘来的胡笳声诡异地应和。

朔风卷过松漠草原,将去年冬日的残雪吹成满天白沙。这是大唐东北的疆域,开元二十一年(公元733年)的深冬。自从万岁通天年间那场震动朝野的叛乱后,契丹与奚人的马蹄声便成了幽州边境时远时近的惊雷。

“妈,婆婆……”贞晓兕的声音在颤抖,“我们这是……”

母亲环抱双臂,单薄的温泉浴袍在寒风中如同纸片。她的眼镜片上结了一层白霜,却仍试图看清周围:“这是什么地方?”

婆婆的反应截然不同。这位八十四岁的朝鲜族老人缓缓站起,赤脚踏在结冰的河滩上竟似毫无知觉。她眯眼望向地平线上的星辰,蹲身抓起一把沙土——沙中有未化的雪粒,也有暗红色的、疑似血渍的斑点。

“捺水,”婆婆用朝鲜语喃喃道,随即转向儿媳,“我们到了捺水河边。我爷爷说过……他爷爷的爷爷曾在这里给唐军做通译。”

马蹄声由远及近。对岸树林中冲出十余骑,头戴狐皮帽,身穿皮毛镶边的战袍,腰间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契丹骑兵。为首将领勒马,锐利的目光锁定三个装束怪异的女子。

“唐人间谍?”生硬的汉语喝问。

贞晓兕脑中空白。婆婆却上前一步,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汉语回答:“我们从长白山来采药,遇风雪迷了路。将军可否指条去营州的路?”

将领狐疑地打量她们:衣着怪异单薄,赤足站在冰天雪地中却无冻僵之态(实则是温泉余温尚未散尽)。他注意到婆婆浴袍袖口露出的手腕——有个淡青色胎记,形状像展翅的鹤。

“你是白山部的人?”契丹八部中的白山部确有与长白山靺鞨族通婚的传统。

婆婆不置可否:“求将军指路。”

南方传来号角声。将领脸色一变,匆匆抛下一句:“沿河往下游走二十里,有唐军斥候营地!”便率骑兵呼啸而去。雪雾中传来对话片段:“快!都山那边打起来了……”

直到骑兵消失,贞晓兕才腿软跪倒。“我们真的穿越了?开元二十一年?唐朝?”

母亲终于哭出来:“我们回不去了……你爸爸还在家等我们过平安夜……”

“哭有什么用。”婆婆打断她,眼中闪烁奇异的光,“我从小就听祖辈讲故事,说我们家在唐朝出过通译。我总当是传说……”她捡起契丹骑兵马蹄溅落的一截残箭,箭杆上刻着扭曲的文字,“现在我知道了,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她转向儿媳,眼神锐利:“晓兕,记住:在别人的土地上,软弱就是死罪。我们要活下去,就要先弄明白——我们到底站在历史的哪一边。”

三人沿捺水河走了一整日,傍晚看见唐军斥候营地的炊烟。那是简陋的土垒营地,木栅栏上挂着霜。当三个衣着怪异的女子出现时,弓弩立刻对准了她们。

“站住!何人?”

这次贞晓兕鼓起勇气上前。几天来,她在婆婆指点下学会了最简单的生存技巧:辨别可食用的草根,用枯枝生火,通过星辰判断方向。更重要的是,她开始理解这个时代的语言逻辑——不说多余的话,不露怯。

“采药人,从白山来。途中遇到契丹游骑,指我们来此。”

守门卒正要盘问,营内走出一位中年文吏。身穿青色官服,外罩破旧皮裘,手里拿着写了一半的文书。此人正是管记王悔——当时无人能料,这个看似普通的文官,将在数月后独闯契丹大营,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

王悔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婆婆手腕的胎记上停留片刻。“带她们进来,给些热食。”他对士卒吩咐,“安排在西侧空帐篷里,派人守着。”

那是贞晓兕第一次吃到唐代军粮:粗糙的粟米粥,几片咸菜,一块硬如石头的烙饼。母亲吃得狼吞虎咽,婆婆则小口咀嚼,目光始终透过帐篷缝隙观察营地。夜幕降临时,王悔亲自来了。

“三位不像是寻常采药人。”他开门见山,“你们的衣服材质奇特,绝非麻葛;口音虽似河北,却夹杂怪异发音;最重要的是——”他直视婆婆,“老夫人行止气度,倒像是见过大场面的。”

沉默良久,婆婆缓缓开口:“王管记,若我说我们来自千年之后,你信吗?”

王悔愣了愣,忽然笑了:“若是昨日之前,我必当是疯话。但今日午后,我在河边勘察时,捡到了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物——竟是一个塑料发夹,正是贞晓兕在温泉时用来固定头发的。

发夹在油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唐代没有这种材质,没有这种工艺。

“所以,”王悔压低声音,“你们真是……从天而降?”

那一夜,三个现代女子向一个唐代文官讲述了未来世界。汽车、飞机、手机,没有皇帝的国度,女子也能读书做官。王悔听得时而惊愕时而茫然,但当贞晓兕说到“安史之乱”四字时,他突然抬手制止。

“不可再说。”他脸色发白,“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你们既然来到此时此地,或许是天意……但天意不可妄测。”

他离开前留下一句话:“张守珪大使三日后到幽州。你们若想活命,最好让他觉得你们有用。”

此时的大唐东北边疆,正处在微妙平衡被打破的边缘。

开元初年,契丹首领李失活率部归附,玄宗复置松漠都督府,封其为松漠郡王,更将宗室女永乐公主赐婚。但汗帐次席的可突干——契丹八部中最善战的将领,手掌三万精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始终未曾真正染上醉意。李失活的金印在他眼中薄如蝉翼。

长安朝堂上,玄宗将“安抚绥靖”四字写得遒劲有力。宰相宋璟颔首称善:“不费兵甲而羁縻四夷,善之善者也。”唯有老臣张说在退朝后轻声叹息:“今日之抚,恐成明日之患。”

预言很快应验。开元八年秋,李失活病故两年后,其堂弟李娑固在可突干军营中设宴埋伏,反被可突干掀案而起,帐外喊杀声来自另一方!李娑固仓皇北逃,唐军援兵刚出榆关便遭伏击,残部退保山海关时只剩七百余人。

消息传至长安,玄宗正在梨园听新谱《霓裳》曲。乐声戛然而止。“可突干……立郁干为主?遣使请罪?”他沉默良久,最终吐出一句:“赦之,许袭官爵。”

开元十年,燕郡公主的鸾驾在秋风中出关。送亲使裴宽记得,公主掀开车帘回望南方层峦,轻声问:“契丹的冬天,真的很冷吗?”他不知如何回答,只看见公主目光投向仪仗队末——那里有可突干派来的三百骑兵,为首将领皮帽上插着黑雕翎羽。

郁干在位不到一年暴卒,其弟吐于继位。燕郡公主按蕃俗转嫁新王,却在某个雪夜听到帐外争吵。是可突干的声音:“唐天子以为嫁个女子就能拴住草原?我契丹男儿的刀,从来只认血,不认姻亲!”

开元十三年深秋,吐于带着公主连夜南奔。滦河畔遭遇追兵,三十名卫士战死,公主玉佩遗落在河滩乱石间。当这对狼狈夫妻叩开渝关城门时,守将看见公主的绣鞋已磨破,露出冻疮累累的双足。

可突干甚至懒得追赶。他径直走进李邵固的牙帐,腰间的弯刀还滴着反对者的血:“李尽忠的弟弟该坐这个位置了。”帐外,八部酋长噤若寒蝉。

开元十八年五月二十六日,松漠都督府祭天坛上,李邵固正在主持春祭大典。可突干捧着祭酒上前,突然拔刀——刀光闪过,邵固首级滚落在萨满鼓前。

“契丹的雄鹰不该困在黄金笼里!”可突干踩住王座,将沾血的刀指向南方,“突厥可汗已许我草场千里,愿随我者,今秋马肥时,取幽州!”

同一天,洛阳天津桥南,刚从朝会出来的张说对身边学士低语:“还记得三年前可突干入朝吗?李元纮那厮竟令其候立堂下半日。彼时我说‘二虏必叛’,今日……”他望向东北方天际,那里正积聚着雷雨云。

六月,幽州长史赵含章的大军出塞。这位以贪墨闻名的将领,战车上装着十口描金箱子。先锋使乌承玼在捺禄山初战捷报传来时,赵含章正命令亲信清点“战利品”——实则是从沿途部落强征的皮货。白山之战前夜,乌承玼闯进帅帐:“虏退三十里而烟尘不散,必有伏兵!”赵含章醉眼朦胧:“汝畏敌耶?”

次日黄昏,唐军在葫芦谷遭合围。箭雨蔽日时,赵含章丢下帅旗躲进粮车。是乌承玼率两千骑兵斜刺里杀入,刀锋卷刃七次,才撕开一道血口。残军退到滦河畔清点,三万出征将士,归者不足八千。

消息传到长安,玄宗摔碎了心爱的玉镇纸。“满朝将领,竟无人可制一契丹酋长?!”他的愤怒在大明宫紫宸殿回荡。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帝王,此刻感到深切无力——公主嫁了,金银赏了,官爵封了,可草原上的狼依旧反噬。

高力士悄声提醒:“陛下记得瓜州的张守珪否?”

确实记得。三年前吐蕃犯河西,时任瓜州刺史的张守珪,在城墙尚未修葺完时,竟在城头设宴奏乐。敌疑有伏而退,他连夜运土石,天明时残城已成雄关。玄宗曾在紫宸殿大笑:“此真将军也!”

边患如同顽疾,需要特定的药方。宋璟的怀柔、张说的预警、诸多将领的征伐,都未能根除契丹之患。因为可突干代表的不仅是个人野心,更是游牧政权与农耕帝国结构性矛盾的外化。草原需要中原的丝绸、茶叶、铁器,却憎恶随之而来的册封、羁縻、文化同化。可突干的反复叛降,恰是这种矛盾最极端的体现——他每一次归顺都索要更多,每一次反叛都更狠戾,如同在试探大唐容忍的底线。

玄宗的心理也值得玩味。这位以“天可汗”自期的帝王,对四夷有着复杂情结:既要展示“万国来朝”盛况,又对真正融入这些“蛮夷”心存疑虑。他嫁公主,是希望通过血缘将草原纳入宗法体系;他封官爵,是试图用官僚制度规训游牧首领。但这些努力在草原生存逻辑面前,往往一触即溃。

贞晓兕永远记得第一次看见真正战争的那天。

她们在唐军营地住下后,逐渐有了新身份:婆婆因通晓契丹语和一些靺鞨方言,被聘为幕僚;母亲因为识字会算,帮着整理文书;贞晓兕凭着现代人的组织能力,协助管理伤兵营的药材调配。

开元二十一年的冬天格外残酷。渤海国王武艺的野心随海冰一同南下,张文休的海贼船队顶着朔风横渡渤海湾,登州城头的烽火照亮了刺史韦俊最后的战旗——他被长矛钉在城门上,眼睛始终望着长安方向。

几乎同时,薛楚玉的万骑精兵在都山陷入绝境。那是闰三月初六,山桃花刚刚绽放的日子。郭英杰的白马在契丹阵中七进七出,最后被绊马索掀倒时,他砍翻三个敌兵才咽气。可突干令人挑着唐军主将首级招降,被围的六千将士竟无一人下马。夕阳西下时,山谷溪水全成了红色。

贞晓兕在伤兵营里见到了幸存者。一个十七岁的小兵,右臂被砍断,高烧中喃喃喊着“阿娘”。她用蒸馏法提取的酒精为他清洗伤口——这方法引来军中医官好奇,她只能谎称是“白山秘方”。小兵活下来了,但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都山……都山的兄弟们……都死了吗?”

婆婆越来越沉默。她经常对着契丹俘虏喃喃自语,有时整夜不睡,在油灯下用木棍在沙盘上画奇怪的符号。母亲则逐渐适应,她发现唐代的算筹比想象中好用,甚至改良了军中的记账方法。

唯有贞晓兕陷入奇异的分裂感——白天她是能干的“贞娘子”,晚上则在自制手账上记录所见所闻。她写契丹俘虏眼中的恐惧,写唐军士卒思乡的梦话,写婆婆那些关于家族记忆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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