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钥匙孔(2/2)
空气里有旧木头、上光剂和一种类似图书馆陈旧纸张的混合气味。很安静,只有记录员指尖偶尔划过光屏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仿制气灯里能量流过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高级观察员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科尔博士,感谢你今天出席。我们知道你经历了极大的创伤,本次听证旨在厘清b-7单元事件的客观过程,完善档案,并为后续的安全protols提供参考。你只需陈述事实,无需修饰,也无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伊芙琳平静无波的脸,“……加入个人推测。我们只关心发生了什么。”
开始了。
伊芙琳点了点头。她开始讲述。从接收到延迟的坍塌警报,到决定深入,遇到幸存的哈里斯,发现日记,找到共鸣器,哈里斯的牺牲,紫色粘液的侵蚀,漩涡的出现,深潜者的意志,以及最后的选择。她的声音平稳,语速均匀,像在复述一篇看过很多遍的实验报告。她使用了大量技术术语和坐标描述,精确到分秒的计时,对能量读数的估测,对生物质变化的观察。她讲述了那些“感觉”——被注视感、思维被侵入感、诱惑感——但将它们严格定义为“推测由异常量子场与感官交互引发的、高保真度的幻觉体验”。
她略去了那杯咖啡。略去了工作日志最后一页潦草的字迹。略去了脑海中光斑与自我意志最终对抗时,那些属于“伊芙琳·科尔”这个人的、琐碎而无意义的记忆碎片。
那是噪声。与事实无关。
当她说到最后扣动扳机,通道坍缩时,她停顿了一下。不是犹豫,而是仿佛在记忆中寻找最准确的物理描述词汇。“……空间曲率出现剧烈的、不可逆的逆变,观测到的星光回溯现象与沃森-李模型预测的微观虫洞崩溃波形有百分之六十二的吻合度,考虑到异常场的干扰,这一吻合度具有参考价值。随后是结构性坍塌。”
高级观察员听着,偶尔在面前的电子记事本上记录一两笔。他左边的记录员手指飞舞。右侧的两位年轻官员,翻阅档案的那位抬起头,似乎想提问,但被观察员一个细微的手势制止了。
“你提到,‘感觉’到通道另一端有某种‘轮廓’接近,”观察员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你能描述一下那轮廓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伊芙琳沉默了几秒。视网膜上似乎再次闪过那由旋转星尘构成的、庞大而模糊的阴影,那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以及最后时刻那只“眼睛”。冰冷。诧异。
“无法准确描述,”她回答,声音依旧平稳,“视觉信息在异常场中严重畸变。我只能说,那是一个……巨大的能量聚合体,其形态超越了常规三维认知。给我的主观感觉是……‘有目的性’和‘近乎完成实体化’。但这属于幻觉体验的一部分,不具备客观描述基础。”
观察员点了点头,看不出是否满意。他转向马丁内兹博士:“现场残留的量子特征分析?”
马丁内兹立刻调出光屏,展示一系列图表。“衰减非常迅速,呈指数级。目前残留水平低于背景噪声阈值千分之三。无活性生物质样本已惰化,物理结构不稳定,正在快速分解。没有检测到任何形式的……‘信息残留’或‘定向信号’。”他特意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那么,科尔博士,”观察员重新看向伊芙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在你个人看来,事件的本质是什么?一个失败的高风险实验引发的局部空间不稳定?还是一种……未被记录的、具有感知特性的自然现象?”
问题来了。一个看似开放,实则限定答案范围的问题。
伊芙琳感到掌心下的金属残骸,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物理的震动。是那种熟悉的、源自意识深处的冰冷脉动,与残骸产生了微弱的共鸣。非常轻微,几乎像是她的错觉。但就在这共鸣出现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对面墙壁上那巨大的联邦鹰徽——那对暗红色的矿石眼睛,极快地闪过一抹紫芒,比呼吸的间隙还要短暂。
幻觉?光线的偶然折射?
她抬眼,迎上观察员等待的目光。那目光深处,除了审视,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解读的东西。不是怀疑,更像是……确认?
“根据现有证据和物理规律,”伊芙琳一字一句地说,每个音节都清晰可辨,“我认为,这是一次极端条件下,未知量子效应与复杂地质结构相互作用引发的、带有强烈感官干扰特性的灾难性事故。深潜者……是意识在极端压力下,对无法理解的能量模式的拟人化投射。”
她给出了标准答案。安全、理性、符合联邦对超常事件的一贯“规范化”解释路径。
观察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放松痕迹。他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很清晰。感谢你的坦诚和专业态度,科尔博士。你的陈述与我们的现场分析基本吻合。b-7事件将被归档为‘AA-7级复合型实验事故’。你本人将接受为期六周的标准心理与生理观察期,之后可以返回原岗位,或接受重新分配。”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和你同事们的牺牲与努力,不会被忘记。”
听证结束了。程序化地致谢,起身,离开。马丁内兹博士走过来,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低声说:“好好休息。”
伊芙琳独自走出听证室。走廊很长,两侧是厚重的深色木门,脚下是吸音良好的深色地毯,脚步声被吞没。仿古壁灯的光晕一团一团,延伸向远处。
她把手从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金属残骸静静地躺着,毫无异状。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紫芒,是幻觉吗?观察员眼底那抹深意,是她的过度解读吗?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高大的拱窗前。窗外是联邦总部内院,修剪整齐的草坪,几何形状的花圃,穿着各色制服的人员步履匆匆。秩序井然,坚固无比的世界。
她抬起头,透过厚重的复合玻璃,看向天空。黄昏将至,云层被染上暗金和铁灰的色调。
就在她仰望的刹那——
脑海深处,那冰冷的点,毫无征兆地,剧烈脉动了一次。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伴随着脉动,并非“钥匙孔”的位置信息,而是一段极其短暂、破碎扭曲的……“感知”。不是来自下方已被掩埋的深渊。
而是来自上方。来自那片看似平静、星辰稀疏的夜空深处。
那感知里没有图像,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骨髓冻结的“注意”。一道目光,扫过这片空间,扫过这个星球,在她所在的这个位置,略微……停留了亿万分之一秒。
仿佛在无声地应答着什么。
仿佛在确认一个……刚刚被“报告”上去的坐标。
伊芙琳猛地收回目光,背脊窜上一股寒意,瞬间冲散了听证室留下的昏沉与麻木。
她握紧残骸,指甲几乎嵌进焦黑的金属里。
门关上了。
但锁已损坏。
钥匙孔,留在了她的意识里。
而现在,她似乎不是唯一一个知道这“钥匙孔”存在的人。
联邦鹰徽上那一闪即逝的紫芒……或许,并非幻觉。
她转身,快步走向安排给她的临时休息室。脚步声第一次在吸音地毯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响动。
她需要咖啡。很多很多的咖啡。需要那些嘈杂的、属于人间的、真实的声音和气味,将她拉回地面。
但更重要的,她需要弄明白,那枚沉入她意识海沟的“硬币”,究竟在向谁折射着光芒?
而掌心中这冰冷的残骸,下一次共鸣,又会引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