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钥匙孔(1/2)
那冰冷的脉动,是深潜者在她脑海中留下的印记。
它像一枚沉入意识海沟的硬币,偶尔翻转,折射出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光。
联邦的人反复扫描她的大脑,得出结论: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异常神经放电。
她没反驳,只是每次检测时,都默默数着咖啡机蒸汽喷出的次数,让那声音盖过仪器单调的嗡鸣。
医疗中心的空气里飘着消毒水与焦虑混合的气味。纯白的墙壁,纯白的天花板,连透过高强度聚合物窗户照进来的天光,都带着一种被过滤后的、毫无杂质的苍白。伊芙琳·科尔坐在同样纯白的扶手椅里,身上是素色的病员服,手腕上扣着一条银灰色的医疗监护环。环带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每隔十五分钟,它会自动收紧半秒,采集皮下组织液与生物电数据。
她对面,坐着马丁内兹博士。博士的防护服换成了熨帖的深灰色制服,左胸别着联邦科学理事会的徽章,但眉眼间的疲惫藏不住,眼下有两团浓重的青黑。他面前悬浮着一面半透明的光屏,上面瀑布般流过复杂的神经图谱和光谱分析数据流。
“……颞叶与海马体连接区域有异常波动,强度很低,频率……不规则,与已知的任何癫痫或幻觉诱发模式都不匹配。”马丁内兹的声音平稳,专业,像在陈述一块岩石的矿物成分,“结合你经历的环境——高强度异常量子场暴露、极端生理心理压力——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种特定情境触发的、复杂的ptSd生理表征。你大脑的某些区域,在尝试‘处理’那些无法被正常感官接收的信息时,留下了过度活跃的回路。就像……”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就像一场大地震后,地层深处偶尔还会传来余震的颤动。”
伊芙琳的目光落在博士身后。那里有一台为工作人员准备的公共咖啡机,老旧型号,蒸汽棒有些漏气,每次萃取完成时,会发出“嗤——嗤——嗤——”的短促喷气声,像某种金属生物的喘息。此刻,它安静着。
“异常波动……有内容吗?”她问,声音有些干涩,很久没连续说这么多词了。
马丁内兹博士顿了顿,手指在光屏上划动,调出另一组图像。那是伊芙琳脑部活动的动态模拟,在代表常规思维的淡蓝色背景中,偶尔会突兀地闪过一两个极其微小的、尖锐的紫色光点,出现的位置随机,持续的时间不足零点零三秒,随即湮灭。
“内容?不,科尔博士,那只是噪声。无意义的能量涨落。你的大脑在尝试修复自身,清除那些‘无效信息’。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伴随一些……不寻常的主观感受,闪回,或许还有短暂的感官错位。药物可以缓解。”他关掉光屏,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是一个试图表达诚恳的姿态,“重要的是,你明白那只是‘噪声’。你安全了。b-7的塌陷隔离是彻底的,残留辐射水平已在安全阈值以下。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以及,”他稍稍加重语气,“配合后续的认知巩固治疗。确保那些‘噪声’不会干扰你对现实世界的认知。”
咖啡机突然“嗡”地一声启动,指示灯由红转绿。伊芙琳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她看着那粗糙的金属端口移动,看着深褐色的液体滴入下方的标准杯,看着蒸汽棒抬起——
“嗤——嗤——嗤——”
三下。有些无力,尾声带着漏气的嘶声。
伊芙琳默默数完,然后才转回目光,对上马丁内兹博士等待的眼神。“我明白了,”她说,“只是噪声。”
博士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短暂的、公式化的微笑。“很好。下午会有一场非正式的听证,几位理事会的观察员想了解一下情况,只是走个流程。你如实陈述经历即可,忽略那些……嗯,‘噪声’。”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下摆,“还有,你一直握着的那个物品残骸……我们的技术部门需要它进行安全分析。它可能携带微量的异常残留。”
伊芙琳的手指,在纯白病号服宽大的袖子里,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那焦黑扭曲的金属块,此刻正贴着她的手心皮肤,粗糙、坚硬,带着一种恒定的、低于体温的凉意。它不是噪声。它是唯一真实的触感。
“它烧毁了,”她抬起眼,声音平静,“只是一块熔渣。没有辐射,没有活性。我想留着它……做个纪念。纪念哈里斯,和其他人。”
马丁内兹博士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伊芙琳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以及她眼底那抹难以形容的沉寂,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吧,暂时由你保管。但需要登记,并且随时接受检测。”
他转身离开,门在身后无声滑闭。
房间重新陷入那种被过度净化后的寂静。只有监护环每隔十五分钟的轻微“咔哒”收紧声,以及她自己平稳到近乎刻意的呼吸声。
伊芙琳缓缓摊开手掌。共鸣器——或者说,它的遗骸——躺在掌心。断骨粉末已混入烧结的金属,存储薄片的光路完全熔断,外壳上那些曾浮现光码的纹路被高温扭曲得面目全非。它死了。像一块从火山灰里扒出来的、形状奇特的石头。
但当她凝视它,用全部的注意力,摒弃咖啡机的噪音,摒弃医疗中心的背景音,甚至摒弃自己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时……
……她能感觉到。
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一种更原始的、位于感知底层的感觉。像深海潜水者感觉到上方极远处水压的微妙变化,像夜行动物感觉到风中一丝不属于丛林的陌生气息。
她脑海深处,那个冰冷的、微弱的点,脉动了一下。
与监护环的节奏无关,与她的心跳无关。那是一种完全异质的、孤立的搏动。极其轻微,转瞬即逝。但在那一瞬间,掌心那块死寂的金属残骸,似乎……共振了?不是物理的振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沉寂的琴弦被另一空间的风拂过,发出无人能闻的颤音。
随之而来的,是一闪而逝的“信息”。
不是图像,不是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认知”。一个“位置”。不是地理坐标,更像是……维度上的一个“凹陷”,规则上的一个“孔洞”。模糊,遥远,被层层叠叠的、令人眩晕的非欧几里得几何感和逻辑悖论感包裹着。
然后,紫色光点熄灭。金属残骸恢复为彻底的死物。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她过度疲惫大脑产生的幻觉。
伊芙琳慢慢握紧残骸,边缘硌着掌心的肉。疼痛清晰而具体。
那不是噪声。
深潜者被击退了,通道坍塌了。但有什么东西留下了。一个印记。一枚……指针?或者,一个锚点?
门关上了。锁已损坏。深潜者那冰冷诧异的一瞥,并非毫无意义。它在她的意识里,留下了一个“钥匙孔”。
而此刻,她能感觉到,掌心中这块来自哈里斯的断骨、存储着未完成频率的薄片、以及她自己的鲜血和最后意志所共同熔铸成的残骸……它,或许是唯一能与那个“钥匙孔”产生微弱感应的东西。是门这一侧,仅存的、与彼端还有一丝一缕联系的信物。
她将它紧紧攥住,贴在心口。冰冷的金属渐渐被体温焐热,但最核心的那一点凉,似乎永不消散。
下午的阳光偏移,透过窗户,在纯白的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咖啡机又“嗤嗤”地响了一次。走廊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谈话声。现实世界坚实、有序、嘈杂地运转着。
伊芙琳闭上眼。
在眼皮后的黑暗里,在现实声音的遮蔽下,她全神贯注,如同潜行在意识的最边缘,捕捞着深海之下那转瞬即逝的、冰冷的脉动。
等待下一次“共振”。
等待那“钥匙孔”,或许在某一天,以某种方式,被再次“感知”。
或者,感知到其他,同样在寻找“钥匙孔”的东西。
第439章无声的应答
听证室的光线与医疗中心的截然不同。它不是那种无菌的苍白,而是带着某种沉滞的、蜂蜜般的昏黄,从高悬的古旧仿制气灯罩里流淌下来,均匀地涂抹在深色木质长桌、高背椅,以及悬挂在正对面墙壁上的巨大联邦鹰徽上。鹰徽的眼睛是用某种暗红色矿石镶嵌的,在昏黄光线下像两滴半凝固的血。
伊芙琳坐在长桌一端为她准备的椅子上,椅子有些高,她的脚悬空几厘米,无法完全踏实地面。身上不再是病员服,换成了一套灰蓝色的标准受访者套装,布料硬挺,摩擦着皮肤。手腕上的医疗监护环还在,银灰色在昏黄光下显得暗淡。她双手平放在冰凉的桌面上,左手掌心下,隔着衣料,是那块贴身藏着的金属残骸。冰冷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
长桌对面,呈弧形坐着五个人。正中间是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制服肩章上有三道交错的银线,代表科学理事会高级观察员。他左侧是一位面容平板、眼神锐利的中年女性,面前光屏上不断有数据流滚动,记录员。右侧是两位更年轻的男性,一位在翻阅厚重的纸质档案,另一位则专注地盯着伊芙琳,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最边上,是马丁内兹博士,他微微侧身,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正式,但他紧抿的嘴唇和下颚的线条暴露了他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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