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深紫回响(1/2)
诺亚的信息在四小时三十七分钟后抵达。回复极为简短,只有一个坐标索引和两个单词:“可行。风险极高。”以及一份加密附件。
伊芙琳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坐标索引指向一个位于工程维护区边缘的废弃物资中转站。而附件里,是一份经过精心伪装的物资调取清单和几张模糊的、标注着特殊符号的星舰老旧结构剖面图。清单上的物品看似寻常:用于精密仪器校准的高敏压电晶体阵列、若干冗余的模拟信号隔离放大器模块、多功能环境噪声监测套件……每一项都附带着合理的、来自“医疗研究区特殊生理信号模拟项目”的申请编号和诺亚的电子签名。甚至还有几项关于“深空环境低频电磁场对老旧线缆谐波共振影响”的补充研究说明,完美地嵌入了当前“方舟”对深紫色星云的科研框架。
诺亚不仅理解了她的构想,还在极短时间内为她构建了一层脆弱的“合法”外衣。他一定动用了不少储备资源和人脉,甚至可能冒用了某些更高权限项目的名头。清单上的物品并非都能直接使用,有些需要改装,有些需要整合,但这已经是他们目前能获取的最佳起点。
至于那几张结构图,则清晰地标出几条黯淡的、几乎被主结构图忽略的虚线。那是“神经突触冗余备份网”在舰体某些区段的物理走向,沿着非承重结构缝隙、冷却管道外壁,甚至穿过几个早已废弃的通风井。其中一个节点,恰好就在那个废弃的中转站附近。
时间紧迫。伊芙琳没有犹豫,立刻着手准备。她清空了另一个更不起眼的工具袋,将个人终端上所有相关记录彻底擦除,只留下必要的星舰通用结构图和一份关于“历史通讯技术演变”的公开文献作为幌子。她需要亲自去那个坐标点勘察,确认物理接入的可能性,同时,她得想办法获取清单上的第一批核心部件。
工程维护区边缘弥漫着一种与医疗研究区截然不同的气息。这里是“方舟”的肌腱与骨骼所在,空气里充斥着润滑剂、臭氧和金属受力的微弱嗡鸣。光线是冷白色的,照亮着错综复杂的管道、粗大的线缆桥架和巨大而沉默的机械结构。来往的工程人员穿着沾染油污的连体制服,步履匆匆,专注于手中的数据板或工具,对伊芙琳这个穿着标准科研制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女性,最多投来一瞥疑惑的目光,便不再关注。
废弃的中转站藏在一条备用冷却管道的检修通道尽头。气压门早已失灵,半掩着,露出内部昏暗的空间。伊芙琳侧身挤入,手电筒的光柱切开尘埃。这里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旧货箱、断裂的支架和一些不知用途的金属部件,空气凝滞,只有通风系统遥远的低鸣。
她很快找到了诺亚在图上标注的位置——一面看似普通的合金墙壁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用于检修的盖板。螺丝已经锈蚀。伊芙琳用多功能工具小心地将其撬开,手电光向下照去。下方是一个狭窄的垂直通道,内壁布满了各种粗细不一的线缆,它们被束在一起,沿着通道向上下两个方向延伸。这些线缆的外皮颜色灰暗,样式古老,与主网络那些色彩鲜艳、标识清晰的高性能数据缆截然不同。就是这里,“神经突触冗余备份网”的一段物理主干。
通道内有微弱的气流,带着一丝金属和绝缘材料的老化气味。伊芙琳仔细检查线缆的排布和固定情况,确认有足够的空间和支撑点,可以让她将传感器小心地固定在某几根线缆的外皮上,而又不至于影响通道的封闭(事后必须恢复原样)。接入点找到了。
接下来是物资。她不能一次性调取清单上的所有物品,那太引人注目。她决定分批次,从最基础、最不敏感的部件开始。压电晶体阵列和基础放大模块可以通过“医疗区设备校准”的名义优先获取。环境噪声监测套件则稍微敏感一些,但她可以声称需要对某个旧实验室的电磁环境进行背景评估。
返回生活区的路上,伊芙琳的大脑高速运转,模拟着可能遇到的盘问和应对方案。每一个步骤都必须自然,每一步操作都必须有至少一个合理的、与当前公开科研任务相关的解释。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手中却只有一根纤细的、自己编织的丝线。
诺亚那边的压力显然在增大。后续的几次简短通讯中,他提到医疗研究区对“深紫寂静协议”的评估会议频率增加了,而且与会者中出现了更高层级的系统安全代表。他们对卢卡斯的生物监控数据提出了更细致、更苛刻的审查要求,尤其是任何与“非标准神经波动模式”相关的细微变化。诺亚不得不耗费更多精力来“润色”报告,确保所有数据都呈现出稳定、收敛、符合协议预期的趋势,同时又要小心地不彻底抹去那些可能存在(但已被压制)的异常“残留”。
他像在精心打磨一块玻璃,既要让它看起来光滑平整,又要在内部极深处,保留一丝肉眼难辨的、特定的畸变。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他传递给伊芙琳的信息愈发简洁,甚至有些生硬,但她能读出那字里行间的疲惫与紧迫。
“物资分三批。第一批已标记,存放点坐标附后。系统监控协议升级,范围扩展至历史数据模式比对。加快。”
历史数据模式比对……这意味着系统不仅在实时监控,还在回溯分析,寻找任何可能与“异常共振”相关的历史活动模式。他们的时间窗口可能比预想的更窄。
伊芙琳加快了脚步。第一批物资顺利入手,被她藏在生活区个人储物柜的隐秘夹层里。她开始利用深夜时段,在个人宿舍的狭小空间内,进行初步的组装和测试。压电晶体需要重新排列组合,以优化对特定低频机械振动的敏感性;放大器模块需要重新配置,以在极低信噪比下工作,并过滤掉常见的舰载设备电磁干扰。
她几乎没有时间休息,眼白布满了血丝。每次经过有舷窗的走廊,那片深紫色都仿佛更加浓重,更加具有压迫感。它不再仅仅是外部的景观,更像是一种弥漫在舰内空气中的、无形的压力源,催促着系统,也催促着她。
第二批物资的获取遇到了小麻烦。仓库管理AI对“环境噪声监测套件”的调取申请提出了附加疑问,要求提供更具体的测试区域坐标和关联研究项目细节。伊芙琳早有准备,提交了一份事先编好的、关于“医疗区C-7旧仓库存放的古生物样本可能受到舰体固有频率干扰”的补充说明,并引用了两份边缘性的旧文献。申请被延迟了六小时,最终得以放行。这六小时里,伊芙琳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
当她终于将改装好的核心传感单元偷偷带入废弃中转站,开始进行实地安装时,距离他们第一次实验触发系统警报,已经过去了四十二小时。
狭窄的检修通道里,伊芙琳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非磁性夹具,将黄豆大小的压电传感片贴在选定的老旧线缆外皮上。传感片连接着纤细如发丝的导线,汇总到一个香烟盒大小的、屏蔽良好的前置信号处理盒里。处理盒再通过一段临时铺设的、贴着墙角的隐蔽线缆,连接到藏在杂物堆深处的、由独立电池供电的模拟记录仪和一副高阻抗耳机。
她的动作轻柔而稳定,呼吸都刻意放慢,仿佛怕惊扰了这些沉睡多年的线路。安装完成后,她仔细清理了所有痕迹,将检修盖板复原,只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缝隙供导线通过。
然后,她戴上耳机,打开了记录仪。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噪音。低频的舰体振动嗡嗡作响,远处设备的脉冲干扰像遥远的雷鸣,电流的嘶嘶声无处不在。这是“方舟”本身的心跳与呼吸,嘈杂而充满工业感。
伊芙琳调节着滤波参数,一点点剥离那些已知的干扰频率。她将监听频段锁定在极低的范围内,那是人类听觉的边缘,是物理振动而非空气传声的领域。她耐心地等待着,调整着,如同在无线电静默中搜索友军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耳机里只有经过滤波后显得更加单调、更加深沉的背景噪音。没有规律的脉冲,没有编码的信息,当然,也没有任何类似音符的振动。
就在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的整个构想是否建立在虚妄之上时——
嗡……
一声极其微弱、极其悠长的、近乎幻觉的低频震颤,从噪音的底渊中浮起,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消失。
伊芙琳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不是电子噪声,那是物理性的、带有轻微谐波的振动感,像是某种巨大的物体在极远的地方发出了低吟,又像是一根琴弦被最轻微地拨动了一下。
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再没有类似的声音出现。
但她确信自己听到了。那不是系统的声音,也不是常规设备的声音。它来自这些线缆深处,来自那个古老、冗余、被遗忘的物理网络。
它可能什么都不是。可能是远处某个大型设备的罕见共振,可能是舰体结构应力的偶然释放。
但它也可能……是第一个微弱的、物理层面的“回音”。
伊芙琳记录下这段短暂振动的精确时间戳和频谱特征。她没有时间仔细分析。她必须尽快离开,返回生活区,并将这个发现以及新的频谱特征发送给诺亚。他们需要比对,这个振动是否与“深紫寂静协议”的监控记录中,任何未被标注的微小波动存在时间或频率上的关联。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尽快准备好“敲门砖”——一个能够在线路上诱发特定物理振动的装置。她设想中的装置更加简陋:一个可编程的低频信号发生器,连接一个特制的、能紧贴线缆的微型振动激励器。信号发生器将输出模拟的、极低功率的正弦波,频率对应于“一闪一闪亮晶晶”那三个音符的基础频率。激励器则将这些电信号转化为微弱的机械振动,直接耦合到线缆外皮。
不传递信息,只产生特定的、有辨识度的物理“痕迹”。
她爬出中转站,仔细确认周围无人后,迅速离开。夜色(人工调节的)已深,走廊空无一人。她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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