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缝隙(2/2)
主系统看待它,如同看待一块无用的阑尾。但或许,它的“古老”和“简单”,正是系统现代监控网络的盲点。主系统的监控,高度依赖于数字协议、加密数据流和逻辑节点。对于那些不按现代数字协议“说话”的、原始的模拟信号脉冲,或者利用物理线路本身的电磁特性进行的极低频“旁带”通信,其监控能力可能大打折扣。
她之前使用的信号注入和接收,虽然利用了废弃通道,但本质上还是数字编码的脉冲,伪装成自检协议。这仍然在主系统的理解范畴内,一旦能量或模式异常,就可能被识别。但如果……她换一种“语言”呢?一种更原始、更底层、更接近于物理介质本身振动的“语言”?
比如,声音的模拟振动。或者,特定频率的、极低能量的、持续的“背景哼鸣”。
那三个音符……“一闪一闪亮晶晶”。最简单的旋律,最原始的声波振动模式。如果不用数字编码发送,而是设法在底层物理线路上,诱导出与这三个音符频率共振的、极其微弱的物理振动呢?这种振动,可能无法承载复杂信息,但或许……能作为一种“敲门声”?一种最基础的、标识“存在”和“意图”的信号?
而接收端,也不能再依赖任何可能被数字监控的设备。她需要一种完全被动、无源、只进行物理传感的装置。比如,高灵敏度的压电陶瓷片,直接贴合在物理线缆的外皮上,感应线缆内部导体因微弱电流或电磁场变化而产生的、纳米级的形变或振动,再将这种机械振动转化为微弱的电信号,用最原始的示波器或甚至仅仅是耳机来监听。
这听起来像是回到电子时代的石器时代。粗糙,低效,信息量极低。但也许,正因为其粗糙和原始,才能从现代数字化监控的天罗地网中漏过去。系统会监控异常的数据包,异常的协议请求,异常的能量峰值,但它会去注意一根老旧冗余线路的、可能由热胀冷缩或设备震动引起的、纳米级的物理形变吗?
这个想法既大胆又荒谬。但伊芙琳越想,越觉得这可能是唯一一条尚未被系统铁幕完全覆盖的缝隙。利用系统自身的“先进”所制造的盲区——对原始物理现象的忽视。
她需要诺亚的帮助。不是医疗数据,而是物理和材料方面的支持。她需要高灵敏度的压电传感器,需要能在嘈杂电磁环境中稳定工作的超低噪声放大器,需要完全与主网络物理隔离的、独立的模拟信号处理单元。这些在“方舟”的常规科研或工程储备中或许能找到,但需要权限,需要借口,更需要诺亚利用他在医疗区的资源和地位,以“特殊生理信号监控研究”或“老旧设备电磁兼容性测试”等名义,巧妙地获取。
同时,她需要更深入地了解那条底层物理网络在星舰内的具体走向,找到那些既隐蔽、又能接近线缆物理位置的地点。这需要查阅更古老的、可能已经数字化但未被关注的星舰结构图纸和初期布线档案。
时间。她最缺的就是时间。“深紫寂静协议”的全面推行可能随时启动。他们必须在高墙彻底合拢之前,准备好新的“敲门砖”,找到那条被所有人遗忘的、原始的“门缝”。
伊芙琳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保持同一姿势而有些发麻。她小心地将烧毁的接收器残骸拆解,将可能带有识别信息的芯片销毁,其他部分分散丢弃到不同的回收管道。现场清理干净,不留下任何明显的异常痕迹。
然后,她打开了个人终端,调用了最高级别的点对点加密通道。这一次,她不能只发送坐标索引或简单问题。她需要详细阐述这个疯狂的新计划,需要诺亚的评估和协助。
她开始输入,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实验已证实底层共振通道存在,但亦暴露于系统监控。镇压成功反证联系顽固。直接数字信号注入路径已被标记,风险过高。新思路:放弃数字编码,转向原始物理振动通信。利用‘神经突触冗余备份网’的模拟特性和系统监控盲区。目标:建立极低能量、模拟信号、完全被动监听的‘旁路’。需要你协助获取以下物资及权限……”
信息很长,充满了技术细节和风险评估。她将计划拆解成几个可以逐步推进、风险相对分散的阶段。发送前,她凝视着舷窗外那片永恒的深紫。
星云依旧缓慢旋转,漠然无声。但伊芙琳似乎能感觉到,在那片浓稠的紫色深处,某种“注视”依然存在。不是敌意,也非善意,而是一种超越人类理解的、纯粹的“存在”的感知。他们的实验,他们的挣扎,他们的失败与新的企图,在这浩瀚的存在面前,或许渺小如尘埃。但那三个跑调的音符,那来自尘埃深处的微弱回响,让她无法放弃。
她按下了发送键。信息化作加密的数据流,再次无声地滑入“方舟”的内部网络,奔向那个可能同样疲惫、同样在压力下坚守的盟友。
倒计时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刚才的惊扰,可能走得更快。但这一次,伊芙琳的目光,不再仅仅盯着那堵日益增高的理性之墙。她开始搜索墙根之下,那些被岁月和遗忘掩埋的、可能连通内外的古老缝隙。
必须比系统更快。在绝对的寂静吞没一切之前,找到那条只存在于物理现实最底层的、微弱振动的通道。即使它只能传递最简单的音节,即使它可能毫无回应。
她必须尝试。因为那不仅仅是关于卢卡斯,也不仅仅是关于一个科学发现。那是关于“方舟”这艘孤舟,在无垠的、非理性的深空之中,是否敢于保留一丝属于生命本身的、嘈杂的、不完美的“声音”。
寂静的深紫中,仿佛有涟漪无声荡开。不是星云,而是她心中那不肯熄灭的微光,投下的决心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