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喊杀却不入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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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卢沙迦马贼还沉浸在劫掠的兴头上。
有人骑在马上,俯身去抓车上的布包,动作像在自家仓房里翻找杂物;有人跳下马撬开箱笼,把铜器、布匹、盐块乒乒乓乓扔得到处都是;还有两名马贼围着一个商队伙计,逼问藏钱的地方。
那伙计跪在地上拼命摇头,刚张嘴,一记刀背便狠狠抽在肩上,整个人扑进尘土,脸砸在地里,吐出半口泥沙。
忽然,大地震了。最先回头的是一个正搬粮袋的马贼。他半个身子还趴在牛车上,听见蹄声,手里的粮袋顿时一松,黄白米粒哗啦啦漏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向黑暗。脸上的贪婪甚至还未来得及褪去,惊恐便已先爬了上来,将那点贪欲死死压进眼底。紧接着,更多人回头。黑暗中,二百余骑如潮水般卷来。火把映出大片前压的矛尖与刀刃,仿佛一堵奔跑中的铁墙,朝他们轰然碾下。
顷刻之间,贾特轻骑撞入人群。前排长矛横扫,矛杆砸在马胸和人肩上,发出沉闷钝响,像拍打一张厚重湿毡。弯刀斜劈,刀锋贴火一闪,便有人从马背上翻栽下来,摔姿狼狈而难看。
后排骑手并不急着冲散敌群,只在外围拉弓放箭,专射那些试图逃跑的人——总得先给人留条活路,再亲手把那条路堵死,事情才算完整。
喊杀声彻底炸开。牛鸣、马嘶、车轮断裂声、陶罐炸碎声,与人的惨叫怒吼搅成一团。驿站前那片空地,也在转眼之间完成了今夜的身份转换——从劫掠场,变成了屠场。
杀呀——杀!冲过去!李漓豪迈地喊了一声,随即猛地一勒缰绳。战马被原地勒起来,长啸一声,前蹄腾空,鬃毛飞扬——这个姿势,若是有人在旁边画下来,大约能卖个好价钱。李漓顺势摆出一副挥剑向前的姿势,豪情壮志,气吞山河。
然后,马蹄落下。李漓策马斜移两步,不紧不慢地在驿站门侧的暗处立住了。这处位置颇妙:阴影够深,没有火把照到,没有人注意,前方视野开阔,而身后便是驿站的土墙——总之,是一处最适合一个识大局的人总揽全场的地方。
蓓赫纳兹和苏麦雅相互看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默契地拢了过来,一左一右守在李漓两侧,就像是在郑重宣告这两个位置原本就是她们的职责所在,仿佛她们压根儿没听见刚才那声“冲过去”。里兹卡刚要跟着大队人马往前冲,只听见这时正策马靠向李漓的曼殊梨对她喊了几句——虽然里兹卡一个字没听懂,却已经极有灵性地勒马停了下来,若无其事地凑到几人身边,神情坦然,如同从未有过冲锋的念头。于是,五个人便这样在这个没有人注意的位置严阵以待,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前方的厮杀,随时准备……继续注视。
摩诃梨根本没理会李漓那边。她已径直切进乱阵,大刀横握,不绕不避,直线冲杀过去。她不像在追人,更像在开路——人挡人退,马挡马退,刀光所过,连火把光都像被劈开。一名马贼从侧面截来,想趁她刀势沉重逼近左侧。摩诃梨看也不看,猛地一夹马腹,坐骑狠狠撞了过去。两匹马胸膛猛擦,那马贼坐骑吃痛偏斜,骑手重心一歪,当场摔落。摩诃梨顺势一刀背砸在他肩颈间,将人重重拍进泥里,再爬不起来。另一名马贼被她气势所慑,刚一后退,便被后方追上的贾特骑手一矛捅翻。
毗阇梨始终紧贴在摩诃梨侧后。她没有摩诃梨那种蛮横凶猛,却冷静得惊人。摩诃梨冲散人群,她便从缝隙补进去;有人试图侧绕,她便先一步举刀拦住。一名马贼挥刀劈来,刀锋映着火光,几乎照亮她的眼睛。毗阇梨猛地伏低身子,胸口几乎贴住马颈,刀风擦着发梢掠过,削断几缕碎发。她没有立刻反击。直到那马贼一刀落空、身子前倾的瞬间,她才猛然起身,一刀横斩。这一刀不漂亮,却够狠。刀锋斜砍进对方侧腰,伴着一声闷响,那马贼惨叫着撞进自家溃散的人群。毗阇梨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指已经发白,却仍咬牙继续向前。
此时,马贼大首领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手下不是在逃,就是在死。那些原本凶悍的突卢沙迦骑贼,如今倒像被围死的豺狼,龇着牙,却找不到路。他右肩因失血阵阵发虚,只能死死攥着左手弯刀。驿站西侧正好有一道缺口,没有火光,黑得深不见底。能逃。他再不管部下,猛夹马腹,斜冲向那片黑暗。
因杜摩蒂看见了马贼大首领。她的枣红马刚踏过两具尸体,长矛上的血正顺着铁叶往下滴。她没有吼叫,也没有立刻纵马狂追,只微微偏头,看准那道逃窜的背影,轻轻调整了方向。
下一瞬,枣红马骤然压低脖颈,追了出去。马蹄踩碎瓦砾,撞翻木箱,干枣与豆子滚了一地,又被瞬间踏烂。因杜摩蒂伏低身子,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长矛一点点抬平,矛尖稳稳锁住前方。
大首领察觉身后,猛地回头。火把余光里,他认出了那个女人,眼里顿时闪过狠色。
“滚开!”马贼大首领暴喝一声,猛然回身挥刀,想借马速硬劈开长矛。
因杜摩蒂却根本不退。直到最后一瞬,她才将矛尖微微下沉。刀锋擦着矛杆劈过,爆出刺耳刮响与几点火星。而那沉下去的矛尖,已经避开刀锋,狠狠扎进大首领侧肋。皮甲挡住了大半力道,可那一下正中旧伤。大首领疼得身子猛地一歪,左手弯刀险些脱手,连坐骑前蹄都在碎石上滑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另一道刀光自黑暗侧面轰然劈下。摩诃梨已经绕到马贼大首领侧后方。大刀自高处斜斩而落,沉得像坠下来的铁块,直取颈肩之间。大首领想缩脖,想伏身,可因杜摩蒂的长矛还钉在他肋侧,他整个人正歪着,根本躲不开。刀落。沉闷,干净。弯刀脱手飞出,旋进尘土。大首领整个人从马背翻栽下来,肩颈先着地,又在泥里翻了一圈,抽搐两下,再不动了。
因杜摩蒂与摩诃梨几乎同时勒住马。枣红马喷出一口热气,烦躁地刨了刨前蹄。因杜摩蒂低头确认尸体彻底死透,才缓缓抬眼,看向摩诃梨。摩诃梨也看着因杜瓦蒂。火把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摇晃。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个人,此刻隔着一具尸体对视,谁都没有说话,也不需要再说什么。
混战很快进入尾声。主心骨一倒,剩下的马贼便彻底散了。贾特民兵将残敌逐入驿站院中,几名骑手堵住院门,长矛一根根从门口探进去。院内很快传出几声短促惨叫,随后便是兵器落地的声音。另有几个马贼逃向荒地,却被弓箭逼停。其中一人不信邪,仍催马狂奔,后背立刻中箭,整个人先伏在马背上,又被颠落下来。剩下几人终于不敢再跑,纷纷滚下马,把手高高举过头顶。
最后,八个活口被绑成一排,押到因杜摩蒂面前。这些方才还凶悍如狼的马贼,此刻个个灰头土脸、鼻青脸肿。有的肩上中箭,有的腿被矛杆砸断,跪都跪不稳,只能歪靠在同伙身上。绳索深深勒进手腕,勒得皮肉发白。另一边,毗阇梨已经下马,手里也揪着一个身材娇小的马贼,朝李漓走来。
商人陀罗毗耶这才从牛车车轮旁艰难爬起。他满身尘土,狼狈不堪,长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额角与颧骨都沾着泥,一道被木刺划开的新鲜血痕横在脸上,血珠还在慢慢往下渗。
陀罗毗耶一眼看见不远处立马四顾的李漓,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英雄!是你们去搬来的救兵吗?”
陀罗毗耶扶着车板,勉强想站起来,可刚一抬眼,便正好对上了火光之下,因杜摩蒂冷冽肃穆的神情。陀罗毗耶心头一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膝盖一软,又颓然蹲了回去。
“呵呵,差不多吧!”李漓对陀罗毗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还活着?活着就好!好好活着,哈!”
说罢,李漓翻身下马,走到一具马贼尸体旁。他从容地提着佩剑,神情郑重,仿佛正在完成什么不可省略的仪式,低头在那死人衣襟上仔仔细细擦了几下。其实剑身上压根没有血迹。可擦一擦,总归是对的。
佩剑擦完之后,李漓才慢条斯理地将剑送回鞘中,抬起头,对着不远处的因杜摩蒂喊道:“尊敬的贾特领主的女儿大人,现在,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可以走了吗?”
因杜摩蒂冷冷瞟了李漓一眼,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走吧。”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蓓赫纳兹和苏麦雅已经极有默契地拨转马头,动作干净利落。
李漓立刻扬声喊道:“摩诃梨!毗阇梨!这里没我们的事了——走了!”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