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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喊杀却不入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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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迎面便卷来一片烟尘,紧接着,李漓一行人都听见前方又响起一阵蹄声。这蹄声不同于突卢沙迦马贼那种散乱、尖促、带着疯劲的奔踏,而是沉得多,也密得多,一层压着一层,像闷雷贴着地面滚来。荒草坡后扬起一道宽阔的尘幕,尘幕之中,最前面的数十匹马影正斜斜压下。

苏麦雅脸色一变,握紧弯刀:“又有一队骑贼!”

“没完没了。”蓓赫纳兹一把扯下肩上凌乱的披巾,露出甲衣下沾满尘土的袖臂,冷笑道,“大不了再冲一次。”她胯下的马仿佛听懂了主人的话,喷着白气,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蓓赫纳兹半身前倾,刀尖微低,已摆出了冲锋的姿态。

“慢着。”摩诃梨忽然开口。她眯起眼,盯着那队迅速接近的骑影。风把尘土吹散了一瞬,露出那些人的轮廓,“这伙人不是马贼。是本地民兵。先别冲动。”

李漓抬手,示意众人不要贸然冲锋。他将马头稍稍横过来,让自己处在最前方,却又没有完全挡住身后诸人。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那队越来越近的人马。

那队轻骑很快逼到百步外,约有六七十人。马匹高矮不齐,毛色驳杂,既有灰马、枣红马,也有黄鬃小马和几匹瘦长腿的黑马;虽不似军队的战马高大,却都筋骨结实、腹部收紧,马蹄轻快,显然惯走荒地河滩。骑手们也不像正规兵。大多头缠粗布巾,白的、土黄的、被汗浸成灰黑的都有;脸庞黝黑,颧骨突出,胡须粗硬,眉眼间带着田野牧地养出来的悍气。衣着更是杂乱:短襟棉衣、旧皮背心、束腰布带、扎紧的裤脚,脚上或穿皮鞋,或只用布条缠住脚踝,露出的脚背满是尘土。兵器同样参差。前排几人持皮盾长矛,矛杆被手汗磨亮,矛头有狭长铁叶,也有粗糙三棱尖;后排多背弓挎箭,牛皮箭壶边缘还留着毛。有人佩弯刀,有人插短斧,也有人只在鞍旁横放一根包铁木棍。可他们的眼神很稳。前队勒马停住,两翼各有几骑无声散开,斜斜兜住李漓一行左右;后面的人则停在稍远处,弓弦半取不取,矛尖微微下压。这不是临时吆喝出来的乌合之众,而是真正的乡勇。不是来摆威风的,是来堵人、追人、杀人的。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身材不算高,却肩背厚实,脖颈粗如牛项。他骑一匹灰马,马额上有一道白斑。那人头缠深褐布巾,身上穿一件旧棉甲,外面罩着褪色的短袍,腰间挂一把宽背刀,左臂挎圆皮盾,右手持长矛。矛尖上还有暗红色血迹,显然刚才已经和什么人交过手。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稍长的瘦脸汉子,眼睛很尖,鼻梁旁有一道旧疤,背着弓,手里牵着一匹空马,鞍侧挂着绳索和几只皮水囊。

领头壮汉勒住马,目光先扫过李漓,又看了看蓓赫纳兹、苏麦雅、摩诃梨等人,用本地话厉声喝了一句。

摩诃梨皱眉,低声翻译:“他问我们是什么人,为何和突卢沙迦骑贼混在一起。”

蓓赫纳兹当即冷笑:“他的狗眼瞎了么?我们刚从他们刀下杀出来。”

摩诃梨没有照原话翻译,只是扬声用当地话回道:“我们不是他们的人。我们是过路人,前面还有一支商队受袭,我们刚才挡了他们一阵。”

领头壮汉听罢,眼神仍未松。他的矛尖稍稍抬起,指向李漓身后的马蹄印,又指向不远处刚被蓓赫纳兹砍倒的一名马贼尸体,语速极快地又说了几句。

摩诃梨道:“他说,既然不是一伙,为何你们不去救商队,反而停在路中?”

李漓看了那壮汉一眼:“告诉他,我们这么几个人,自己能活着冲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摩诃梨翻译过去。

就在这时,后方蹄声如雷,又一队人马从侧后方压了上来。这一队要多得多,足有一百五十余骑。漫开的阵势将原本就不宽的土路左右两侧也堵了个严实。两队人马合围,李漓等人陡然置身于一只越收越紧的口袋之中。

领头壮汉没有回头,却微微松了口气,手中矛尖也落下了半分。

后来的这队人马最前头,是一名女子。她骑一匹矮壮的枣红马,步伐沉而有力,踩着荒地颇有气势。她没有穿裙裳,而是一身骑装打扮——上身是层层叠压的旧皮甲,几处破损的皮革已用粗线缝补过;下身是束腰窄腿的骑裤,小腿缠着皮绑腿,脚踩粗厚的牛皮短靴,靴底还沾着新鲜泥土。她右臂半挽在袖外,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旧疤。那是刀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得多。头发没有戴冠,也没有用布帕遮掩,只是拢在脑后,用一根粗铁钗简单别住。几缕碎发被夜风吹散,贴在额角和颈边。她面色黧黑,颧骨突出,眉骨高而宽,眉毛生得粗重,眼神锐利,神情沉稳,带着一种在田野和荒地间长年奔走磨出来的蛮悍——不是武士的英武,而是牧人和农人在土地上拼命活下来的野韧。嘴角有一道浅浅的旧痕,愈合得不算平整,却使她整张脸多了几分凛意。她右手持一杆长矛,矛杆斜斜搭在肩头;腰间左侧挂着一把弯刀,刀鞘用布条缠过,布条已经磨破。马鞍前侧横缚着一张短弓,弓臂用油擦得发亮。

那女子勒住马。领头壮汉不待吩咐,当即转身,压低声音向她说了几句。那女子并未立刻回应,只垂眼听着。两人一问一答之间,旁人虽听不清内容,却也能从他们的神情里看出几分端倪——这领头壮汉对这女子带着实打实的敬重。

片刻之后,那女子的目光先从李漓身上扫过,又扫向蓓赫纳兹、摩诃梨、苏麦雅几人。片刻后,她开口,说的是梵语,声调有些生硬,词也不甚精准,但字句却清晰,依然让人大体听得懂:“我们是附近几个村的民兵。那伙突卢沙迦骑贼抢了我们其中一个村的两头牛,又杀了一个牧牛的少年。”她顿了顿。“我们追了他们一天一夜,才追到这里。你们若不是那伙贼的同伙,便和我们一道折返,把他们灭了。”那口气不像是在商量。

“我们凭什么要按你说的做?”李漓问道。

女子面色一沉,压了口气,用本地贵族才会用的庄重语调,一字一顿道:“我是本地的达希亚氏,摩诃陀罗因陀罗波罗之女,因杜摩蒂。”她两眼直视李漓,“现在,我以本地领主之名,正告你们:要么自证清白,同我们击杀骑贼;否则,我便判定你们是马贼的同伙,就地诛杀!”

“瞧你这副阵仗,也不过是个地主家的女儿罢了。”摩诃梨在一旁不温不火地开了口,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梵语,毫不遮掩,“你老子撑死也就是个世袭村长,顶多算几个村子的地主和自耕农的氏族头人。贾特不过是高阶首陀罗,也配自称领主?怎么,还真把自己当刹帝利了?”

因杜摩蒂脸色骤变。矛尖猛地压下,直指摩诃梨。她身后的几名骑手也立刻反应过来,弓弦骤然拉满,矛头齐齐前指。空气里仿佛倏地绷出一道无形的弦音。因杜摩蒂直视着摩诃梨的脸,眼神冷得像刀。

“……古贾尔!你胳膊上,也没圣线。”因杜摩蒂沉声说道,“你,是要找死吗?”

“行了。”李漓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平稳,“要对骂的话,打完了再骂。”他环顾两边,然后看向因杜瓦蒂,“你们追那伙马贼追了一天一夜,我们也刚从那伙人刀下闯出来。大家和那伙马贼都有过节,还有什么好说的?现在折返还来得及——再耽搁下去,商队那几个人就没命了。”

因杜摩蒂冷冷看了摩诃梨一眼,随即偏头用本地话吩咐几句。领头壮汉立刻点头抬手。身后骑手绷紧的弓弦稍稍一松,几支指向李漓等人的长矛也缓缓压低。

因杜摩蒂猛地拨转马头,朝后方举着木矛、镰刀和短弓的乡民厉声喝令。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脚步声与马蹄声混作一片。她又回头看向李漓,语气干脆:“你们也跟上!”

贾特轻骑随即催马前压,朝废弃驿站逼去。李漓一行虽未被缴械,却已被半夹半裹地卷入队伍,只能随人流前行。

很快,废弃驿站重新出现在夜色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团摇晃的火光,像被夜风撕扯的破布,在荒原尽头忽明忽暗。随后,低矮残破的土墙、半塌的院门、歪斜的木棚,也一点点从黑暗里浮现。

那里早已乱成一锅沸粥。受惊的牛拖着嘶哑长鸣拼命蹬蹄;有人扯嗓大喊,也有人缩在车后哭叫求饶。火把来回晃动,将人影照得东倒西歪,满地都是乱窜的黑影。商队已经再度被彻底截住了。

“马贼就在那儿!”李漓几乎整个人都伏进马鬃里。夜风贴耳刮过,粗硬马鬃不断抽在脸侧。他右手压住刀柄,双腿猛地一夹,胯下战马骤然前窜。

“杀!”因杜摩蒂厉声高喊。

下一瞬,二百余骑同时压下。蹄声轰然炸开。那已不是几十匹马的奔跑,而像整片荒地被硬生生掀了起来。冻硬土路、碎石、枯草根,在马蹄下齐齐震鸣,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闷雷。尘土翻卷而起,火把光在尘雾间剧烈摇晃,映出忽明忽暗的矛尖、刀刃、马头,以及骑手们那一张张狰狞而亢奋的脸——那是人在确信自己不会死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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