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查兰的长歌(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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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兰不是普通人。”摩诃梨看向李漓,语气比方才沉静了许多,“查兰会记家谱,会唱古事,会守誓言。他们知道哪一支拉吉普特王族从何处来,哪一位武人祖上曾立过什么功,哪一个家族曾背弃盟约,又是哪一个商帮曾用金银买下过耻辱。许多拉吉普特王族、武人、商队,都不愿轻易得罪他们。”她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毗阇梨身上,“因为他们的舌头,能把一个人的名声送上天,也能把一个人的耻辱钉进石头里。只要他们愿意,今日一个人的怯懦、背信、贪婪、残暴,明日便能变成市集上的歌、酒席间的笑话、婚礼前的讥讽,甚至被后人一代一代唱下去。”
李漓听得若有所思。
摩诃梨继续道:“他们自称祖先为湿婆与沙克蒂所造,奉命牧守天界神牛南迪。查兰不在四大种姓之内,自成一脉。非婆罗门,却在天竺西部这片土地上,常常与婆罗门同享尊贵。”说到这里,她冷笑了一下,“只是尊贵归尊贵,终究不一样。最大的差异在于,他们不是再生族,身上没有圣线。就这一点,便还不如吠舍。他们是拉吉普特的伙伴,婆罗门和旧刹帝利可以敬他们、怕他们、用他们,却绝不会真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毗阇梨抬起手臂,露出臂间层层套叠的象牙环,望向李漓道:“这是我们查兰的圣物。我们不需要圣线,也无需婆罗门承认。”说罢,她俯身走到马贼首领的尸体旁,从那人腰间重新取回一柄小刀,将它缓缓插回自己腰间那只空荡荡的旧刀鞘中。
“原来如此。”李漓点点头,“我原以为天竺诸色人等,大抵不出四种姓与不可接触者之列,想不到还有这样的特殊种姓。”他再次看向毗阇梨,眼里仍带着几分好奇,“只是我仍不明白,她到底是如何当护卫的?”
毗阇梨意味深长地看了摩诃梨一眼。那一眼里有戒备,也有一点被看穿后的不快——她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刚从刀光血影里走出来的古贾尔女人,竟对查兰的底细如此熟悉。片刻之后,她才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喉咙受伤,每吐出一句都像在砂石上磨过:“我为生计出来护送商队,凭的却不是刀。我凭的是誓言,是传世长歌,是神明见证。谁抢有查兰守护的商队,抢的便不只是货物,而是把自己的名字钉进耻辱里。只要我活着,我便会记下他的名字、父名、族名、村名,记下他抢了什么、杀了谁、背弃了哪一条古老的规矩。”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地上那几具突卢沙迦马贼的尸体,“若他们执意不退,查兰可以以死明誓。逼死查兰者,祖先蒙羞,子孙蒙羞,死后灵魂不得安宁,必堕地狱。”
摩诃梨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响,却有些刺耳。“这法子,我倒是听说过,今日才算亲眼得见。”摩诃梨抬眼看向毗阇梨,眼神锐利得像刚擦过血的刀,“若是遇上天竺的普通强盗,这一套还真管用。哪怕是古贾尔、贾特、拉吉普特,心里多少也要掂量掂量。可惜,你之前遇到的是突卢沙迦马贼——他们不信这里的神,也不怕你的诗歌。”
毗阇梨的脸色微微一变。
摩诃梨却没有停下,“我猜,当你拿自戕威胁他们的时候,他们大概还在笑。”她的目光从毗阇梨脸上慢慢掠过,语气近乎刻薄,却冷静得残忍,“到最后,你没有死。因为你也明白,就算你真死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在乎。你的血流进泥里,他们只会踩过去,抢完货,牵走马,顺手把你的尸体丢进沟里。”
四下忽然安静下来。火堆里有一根湿柴炸开,迸出几点细小的火星。远处马匹打了个响鼻,铜铃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的一声。毗阇梨看着摩诃梨,眼神终于变了。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羞恼、痛楚、挫败与一丝难以承认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她原本把自己的誓言当作盾牌,也曾相信那盾牌足以挡住刀锋。可今日那些突卢沙迦马贼用粗暴的笑声告诉她,有些人的刀,根本不认这片土地的规矩。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摩诃梨说得太准,准得像把她方才最不愿回想的一幕,又从血泥里拖了出来。片刻后,毗阇梨只淡淡说道:“你知道的还不少。”
摩诃梨懒得再多解释,甩去手中弯刀刀身上的泥与血,冷冷一笑,“别这么看我。我是古贾尔人,是旧王族的嫡传后人,太知道你们查兰心里怎么想了。”说罢,她转身走开。
毗阇梨望着摩诃梨的背影,神色渐渐郑重起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然伫立片刻。风从荒栈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烬,也吹动她散乱的发丝。她伸手按住喉咙,像是在忍痛,又像是在把一段将要出口的歌,从胸腔深处缓缓托起。忽然,她抬起头,用低哑的嗓音吟唱起来。那声音起初很轻,像破弦初振,可几个字之后,竟渐渐有了古老长歌的调子。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庄严。
“夜路噬人,荒栈藏锋;突卢沙迦似狼,火下淌红。有古贾尔王女,赤手夺锋;斩酋于野,名传西穹。”这短短几句,并不华丽,却像一枚刚刚刻下的铭文。血还未干,歌已成形。
摩诃梨的脚步微微一顿。
毗阇梨吟罢,先望了望摩诃梨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李漓,她的眼睛仍有些红,却比方才亮了许多。那不是劫后余生的侥幸,而像一个被击碎过的查兰,重新拾起了自己唯一真正锋利的武器,“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道,“我要将你们,一并写进我的吟游长歌里。”
“这些马贼到底什么来头?”李漓并没有接毗阇梨的话,像是还停在另一条思绪里,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突卢沙迦马贼的尸体,问的是摩诃梨。
摩诃梨说道,“那些突卢沙迦马贼,多是十多年前那次伽色尼军撤退时流落在此的游兵散勇,有的是掉队的,有的是逃兵,有的是战败后不敢回军中的。回不去,没粮饷,没主子,便落草为寇。另外,他们当中也混了些本地亡命徒。”她抬脚轻轻踢了踢旁边一具马贼尸体。
“先别急着写诗,也别关心这些马贼为什么做马贼。”蓓赫纳兹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插进来,“此地不宜久留。那伙马贼虽退了,保不准还会纠集人手回来。我们得早些走。”
这一句话把众人从劫后余生的松懈里拽了出来。李漓扫了一眼院子,立刻点头,“收拾行囊,赶紧走。”
原本死寂的院子立刻动了起来。马蹄踏着碎石,发出细碎声响。有人收拾皮囊,有人检查鞍带,有人把还能用的箭矢从地上捡起。荒驿站里,一时间只剩下低低的命令声、革带收紧声、金属碰撞声,以及商队伙计们惊魂未定的抽气声。
陀罗毗耶却没有急着动,他站在牛车旁,先看了看一条被砍断的车辕,又看了看散落的货包,最后将视线慢慢转到了毗阇梨身上。那眼神很快,只停了一瞬,却足够让人明白他的盘算。他清了清喉咙,脸上挤出一副周到而为难的神情,“毗阇梨姑娘……此番多有不便。”
毗阇梨抬眼看陀罗毗耶。她的脸色还很白,脖颈上的勒痕在火光下显得越发清楚。方才吟唱时,她像重新站回了查兰的位置,可现在听见陀罗毗耶这句话,眼神忽然静了下来。
陀罗毗耶措辞极谨慎,语气是商人惯用的那种不带温度的客气,既不显得狠,也不显得亏心,“我聘请姑娘护送商队,查兰护队的规矩,姑娘比我更清楚。可遇上马贼之后,姑娘既未能以誓言退敌,也未曾以死明誓。”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自己才是最难开口的那个人,“既然如此,这一段聘请,只好就此作罢了。”
院子里有那么一瞬间没人说话。毗阇梨看着陀罗毗耶,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问。
“你的意思是,不想给她钱?”里兹卡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连眼神都没往陀罗毗耶那边扫,只低着头,把短矛上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
陀罗毗耶的脸微微一僵,随即,立刻换上一副更诚恳的神色,两手摊开,连连叹气,“非是故意亏待姑娘,实在是这趟损失惨重,两名护卫更已殒命。我回去之后,是要赔钱给死者家属的。”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胸腔里真有什么沉重难言的苦楚,“我实在……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这话说得圆滑,甚至很合情理。可陀罗毗耶的眼珠子太活,语气又太稳。那种“为难”,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过许多遍,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拿出来用。苏麦雅冷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厌烦。摩诃梨嗤笑一声,连话都懒得说。
毗阇梨却仍然没有争辩,抬眼看了陀罗毗耶一眼。那一眼没有怒气,也没有委屈,她慢慢伸手,解下腰间一根细绳。毗阇梨将铜印托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走到牛车旁,不紧不慢地把铜印搁在车辕上。
“合约已解。”毗阇梨淡淡说道。
陀罗毗耶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几句场面话,可就在这时,李漓已经转身从旁边走过。陀罗毗耶的眼珠子一转,忽然堆起笑,几步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急切,“这几位英雄,不如随我商队走一段?沿路护送,在下定当厚礼相酬,绝不亏待……”
李漓连脚步都没停,淡淡地说道:“不去。”
陀罗毗耶一怔,仍不甘心,连忙追了半步,“英雄,您再想想。如今夜路不安,前后荒凉,我们商队虽折损了些,可仍有货物,也有牛车。诸位若肯同行,吃喝用度自然都由在下承担。至于酬金,好商量,好商量……”
“不去!”李漓这一次声音冷了下来,牵住自己的马,手指扣上缰绳,回头看了陀罗毗耶一眼。那一眼并不凶,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陀罗毗耶还想张口。
“你,让一让。”苏麦雅从他身边走过,连停都没停。她肩上挂着行囊,手里拎着刀,语气像在赶一只挡路的羊,“救了你一命,也没问你要钱,你就知足吧——喂,别挡道。”
陀罗毗耶脸上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他讪讪退开,转身去安慰那几个还没缓过神来的伙计,嘴里嘟囔着什么,似乎是在说这世道艰难、人心不古,又似乎是在盘算还剩下多少货、还要赔出去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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