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查兰的长歌(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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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声音很快被夜风压了下去。
众人出了院门。荒驿站外,土路横在夜色里,像一条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出的灰色伤疤。月亮藏在薄云后面,只露出一圈朦胧冷光。路旁的枯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黑黢黢的灌木丛里,偶尔传来虫鸣,短促得像断掉的弦。
牛车还停在原处。车上的货包被砍开了几只,粗麻布裂开,露出里面散落的棉布、陶罐和香料袋。车辕磕碎了一根,斜斜歪在路边。车轮陷进浅泥里,半圈还沾着血和尘土。
几匹马贼留下的马散在路旁。有一匹低头啃草,缰绳拖在地上,被它踩了好几次也不在意。另一匹在原地来回踱步,甩着脖子,鼻孔里喷出白气,像还没从方才那场混战里彻底平静下来。还有一匹肋骨微现的黄马,耳朵一动一动,警惕地看着人群,却没有跑远。
李漓牵着自己的马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在毗阇梨旁边停下。
毗阇梨还站在院门外,身上没有行囊,腰间那枚商队的铜印已经不在。她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身后是刚刚与她断约的商队,前面是陌生的土路,左右都是荒野。她像被人从一段旧路上推了出来,却暂时还没有决定该往哪里走。
李漓朝路边抬了抬下颌,“要不要跟着走?”
毗阇梨顺着李漓目光看过去,那里有一匹灰毛马,个头不算高大,四肢却很匀称。颈上的鬃毛乱糟糟地垂着,沾着几点干透的血迹。马鞍旧了,鞍边有刀痕,皮带却还结实。它似乎原本属于某个马贼,此刻主人死了,它便成了这条夜路上无人认领的东西。那匹马恰好也抬起头来,用一双深色的眼睛望了望毗阇梨。
毗阇梨没有立刻答应,转过头,看向李漓,“你们去哪儿?”
“阿格罗哈城。”李漓顿了顿,又随口补了一句,“实话告诉你,我是天竺人嘴里的蔑戾车。”说这话时,李漓轻轻笑了一声。
毗阇梨沉默了一息,看了李漓一眼,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一具马贼尸体旁,俯身用力,从那尸体僵硬的手指里拔出一把大刀,又走到那匹灰毛马旁,弯腰捡起地上的缰绳。毗阇梨伸手按住马颈,低声说了句什么,下一刻,翻身上马。
刚出驿站,夜风里忽然带起一阵烟尘。
不是旋风,是蹄声卷起来的——从远处滚过来,稳而有力,越来越近。李漓勒住缰绳,眯眼望去,火把光散尽之处,路上已有一片人影从正前方压过来。不是落单的逃贼,是整队的。
“老大,他们就在那边,二当家就是被他们杀的。”远处一个马贼朝着另一个马贼喊道。
来的正是突卢沙迦马贼的大首领。那人生得矮壮,脖颈粗如牛项,额上缠着一圈脏白布,大概是旧伤留的。身后跟着三十余骑,一部分是从驿站败退后重新纠集的残兵,另一半是方才没见过的生面孔。他们手里多了几支弓——上回吃了一次亏,这回显然有备而来。大路不比废驿站,四面无遮,人马一旦对冲,就是谁先乱谁先死。
“兄弟们,为艾赛德报仇!”马贼大首领大声说道。
蓓赫纳兹低声道:“果然,来报仇的。”她还是忍不住笑了,对李漓说道,“而且,刚才被摩诃梨砍死的那个三打五粗的马贼头目,和你名字一样。”
“冲过去。”李漓声音极低,只吐出这么一句。
没有人多问。蓓赫纳兹第一个催马上前,几乎与李漓并排。马蹄踏在硬土上,声音密而沉,两侧夜色如墨,火把光在风里摇晃着往后倒。对面的马贼见他们迎上来,愣了一瞬——他们以为对方会撤,或者据险,而不是就这样径直冲来。这一瞬迟疑,已经够了。
两队人马在路中央撞上,顿时乱成一团。马嘶人喊,刀光在夜里四下乱飞。李漓挟着马势斜插入敌阵侧翼,剑锋扫开两柄迎面劈来的弯刀,马腹贴着一匹敌马擦过,刀刃划在皮甲上,火星一闪。他不求深陷,只求穿透——不是要歼灭,是要破阵。右侧有人张弓,李漓侧身压低,箭矢贴着肩头掠过。
蓓赫纳兹在混战里如鱼入水。她的弯刀不大,却快得像一道冷光,专找人的手腕和侧颈。一个马贼持矛刺来,她马身一侧,矛尖落空,顺势反手一割,那人惨叫着松开矛杆,从马上栽了下去。另一骑从后方抄来,还没靠近,里兹卡已从斜里截了过去,横刀逼退,那人回头自顾,慌乱中撞上了同伙的马头。
混战最乱处,毗阇梨的灰毛马挤在人缝里。她低伏马背,拿着那把从尸体手里拔出的大刀,刀法谈不上精熟,却够狠够稳——一个马贼横冲过来,她没有躲,侧身迎上,刀刃磕开对方的臂膀,顺势往前一推,那人被冲撞得偏出去半个身位,让开了路。
大首领没有亲自冲在最前,在队伍稍后压阵,一双眼睛在混战里来回扫。他不蠢——大首领就是死于轻敌,他不想步那人后尘。可他也看出来了,对面这群人并不恋战,冲势凌厉,却像要穿阵而过,而不是要将他们全歼。
正盘算间,蓓赫纳兹的马从斜里插过来。大首领反应不慢,刀举起来格住,两刃相撞,震得虎口发麻。他正要反击,蓓赫纳兹已撤刀,马头一摆,改从侧面抢过——不是追着他打,是绕过他。他一愣,随即觉察刀锋已掠过持刀的手背,割开了皮肉。不深,却痛得他猛地倒吸一口气,手指一松,弯刀险些脱手。
“让他们走——”大首领低喝一声,身形往后一退。然而那并不是真要退走。他一手攥着受伤的手腕,眼神却没有跟着李漓等人离去,而是越过众人,落向更远处的驿站方向。那里,几辆牛车还歪歪斜斜停在路边。商队人马乱作一团,正仓皇收拾辔绳、货箱和牲口,试图趁乱离开。货物、车驾、牛马、仆役,全都挤在一处,满满当当,迟缓得像一摊烂泥。更要命的是,那里几乎没有像样的护卫。大首领嘴角微微一扯,低声对身边几人吩咐了几句。下一刻,他身后的骑贼呼哨一声,竟不再纠缠李漓等人,而是拨转马头,绕开这片路口,向驿站方向卷了过去。马蹄声轰隆隆转向,尘土随之扬起。那些骑影越奔越远,路上忽然空了下来,只剩风吹过车辙与血迹。
摩诃梨这才转头看了毗阇梨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诧异,“你居然也会战斗?”
毗阇梨抬了抬下巴,声音仍有些沙哑,“我确实说过,查兰可以以死明誓。可从第一眼看见这群突卢沙迦马贼起,我就没打算拿自戕去威胁这些毫无廉耻的恶人。下午被俘前,我也曾和他们交过手,只是寡不敌众。”
李漓听得微微一怔。
“他们奔着陀罗毗耶的商队去了。”苏麦雅忽然开口。
李漓勒住马,回头扫了一眼。蓓赫纳兹、苏麦雅、里兹卡、摩诃梨、曼殊梨,还有刚刚跟上来的毗阇梨,一个都没少,都紧紧跟在他身后。他沉默了一息。远处,驿站方向已传来惊叫声,牛车铃铛乱响,人声与马嘶混在一起,像被骤然扯碎的布。
毗阇梨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陀罗毗耶不讲道义,可那些伙计不是他。”
李漓的眼神冷了下来,“刚才已经救过他们一回了,我们不欠他们。”他缓缓说道,“当下,他们若肯弃货散开逃命,都还有活路,马贼未必非要杀他们;但若还守着牛车不放,谁也救不了他们。这是现实,与道义无关。”
“走了!”蓓赫纳兹低声催促道。
毗阇梨没有再说话,只是攥紧了缰绳,她闭了闭眼,喉间似乎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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