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归途的灯火(2/2)
机要员送来了最新的电报和标注过的地图。接着,各营连的主官们也陆续到了,小小的帐篷里很快挤满了人,汗味、烟味、还有外面带来的寒气混杂在一起。人们的面容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凝重而疲惫,但眼神里都闪着光——那是即将投入战斗前的、混合着紧张、亢奋与决绝的光。
曹勇站在地图前,背脊挺得笔直。他开始部署任务,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每一个命令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他分析敌情,分配火力,指明主攻和佯攻方向,预留预备队,强调战术要点和可能遇到的反扑。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过一个个标高,一道道山梁,一条条可能的进攻路线。那些地名和数字,冰冷而残酷,代表着牺牲、时间和鲜血。
帐篷里只有他沉稳的声音,铅笔划过地图的沙沙声,以及人们粗重的呼吸声。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提出异议,只有绝对的信任和服从。他们是他的兵,他是带着他们从一场场血战中活下来、又走向下一场血战的师长。
“……三营的任务最重,必须在天亮前,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这个制高点,钉死在这里,像一颗钉子!”曹勇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一个用红笔反复圈画过的山头,“一营、二营侧翼掩护,火力要猛,动作要快,给三营创造机会。侦察连前出,摸清敌人暗堡和雷区的具体情况,我要最详细的情报,误差不能超过五十米!”
“是!”被点到的几位指挥员挺直胸膛,低声应道。
部署接近尾声。曹勇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这些面孔,有的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有的已布满风霜,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最后的命令,或者说,是战前最后的动员。
他沉默了片刻。帐篷外,风更紧了,吹得帆布哗哗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像是这场大战即将拉开序幕前的零星鼓点。他的手下意识地,又轻轻碰了一下左胸的口袋。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同志们,任务,我都说清楚了。仗,很难打,会流血,会牺牲。这些,不用我多说,大家都明白。”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从每个人脸上划过,“但我要说的是,我们为什么必须打这一仗,为什么必须拿下那个山头,为什么必须守住脚下的阵地。”
他抬起手,没有指向地图,而是虚虚地按在自己的心口,停顿了一下。
“为了我们身后。”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有千钧之力,“为了我们翻过的那些山,蹚过的那些河后面,千千万万个等着我们回去的家。为了家里灶台上还温着的饭,为了炕头上还没纳完的鞋底,为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也为了……”
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哽了一下,几乎无人察觉,但离他最近的王亭,却看见师长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次。
“……也为了,那些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平安’的人,那些数着日子、盼着我们‘快点回来’的人。”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马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所有人的呼吸,在那一刻似乎都屏住了。这些铁打的汉子,这些见惯了生死、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军人,此刻,很多人的眼眶微微红了,有人低下头,用力眨着眼睛。
曹勇的手从心口放下,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再次看向地图上那个血腥的红圈,看向那片即将被战火重新犁过一遍的山地,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仿佛出鞘的刀锋。
“所以,没有退路,只能打赢。”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为了她们能安心地缝下一针,为了她们不用再数着没有尽头的日子,为了那声‘快点回来’……我们能做的,就是打胜仗,然后——”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那声音穿透帐篷,仿佛要刺破沉沉的夜幕:
“活着回家!”
“是!!”帐篷里爆发出低沉却整齐的吼声,像闷雷滚过大地。每个人的眼睛里,除了赴死的决绝,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归来”的炽热光芒。
会议结束,指挥员们鱼贯而出,奔向各自的部队,脚步声急促而坚定。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曹勇和正在整理文件的云亭。
曹勇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子。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远方越来越清晰的、闷雷般的炮声。那是大战的前奏。夜空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在极高的天际冷漠地闪烁。
他极目远眺,望向刘春离开的方向,望向那片被夜色和群山阻隔的、被称为“后方”的土地。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凛冽的风。
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帘子,转身回到桌前,拿起了红蓝铅笔。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帐篷壁上,像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巨人。
在他胸口的口袋里,那枚简陋的平安符,紧贴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无声地重复着那个温柔的祈求,那个沉重的承诺,那个支撑着无数像他一样的人,在血与火中向前冲锋的最朴素、也最强大的理由——
快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