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归途的灯火(1/2)
“曹勇,我来了!”
一声清亮的呼唤,穿透了野战指挥所外稀薄的暮霭与喧嚣。战士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循声望去。一位约莫二十八岁的姑娘,正从营地简陋的辕门快步走来。她身穿一件洗得泛白却浆得挺括的粉红上衣,下配一条素净的蓝格布裙,裙摆在略带寒意的春风里微微扬起,与周围灰扑扑的军装、简陋的营帐形成了奇异的对照。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霜,鬓角汗湿,鞋面上沾满尘土,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刚被山泉洗过,直直地望向人群中央那个刚刚下马、满身征尘的高大身影。
曹勇正与几位参谋低头看着地图,闻声猛地抬头,手里的马鞭“啪”地一声轻落在脚边。他怔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抹蓝格子来到近前,才喉结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刘春?你……你这消息也忒灵通了。我这……刚从火线下来,一身灰土,啥都没拾掇,哪像个迎你的样子……”
话还没说完,刘春已经抬起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那一下,带着责备,带着久悬的心终于落地的震颤,也带着不容置辩的亲昵。“迎啥?要啥样子?”她仰着脸,目光细细描摹过他黝黑的脸庞、深陷的眼窝和下巴上硬挺的胡茬,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又被她倔强地压了回去,“能看见你人站在这里,胳膊腿都齐全,就是天大的好!旁的,我啥也不要。”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一刻,“曹勇,你给我记牢靠了——你就是我心里最暖和、最踏实的那块地界儿。仗怎么个打法,我个妇道人家不懂,也不多问。可你得答应我,不许再像上回那样,闷声不响就带着突击队往上顶!你得想着,家里……家里还有人,你得回来!”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说慢了,勇气就会溜走。
原本拿着电报想上前汇报的警卫员王亭,脚步猛地刹住。他看见师长那总是挺得笔直、仿佛能扛住所有压力的脊背,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再看那位嫂子,身子单薄,站在高大的师长面前更显得纤细,可那站姿,却像崖壁上生出的松,有种扎进地底般的稳当。王亭无声地后退几步,转身朝旁边几个好奇张望的战士挥了挥手,示意大家该干嘛干嘛去。小小的指挥所门前,嘈杂的人声、脚步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只剩下傍晚的风,穿过晾晒的军装和营旗,发出簌簌的轻响。
曹勇低头看着妻子被风吹得发红的面颊,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担忧与执着,心口那块被战火和鲜血反复淬炼的硬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温热的、带着痛楚的暖流汩汩涌入。他嘴角慢慢向上牵起,扯出一个极疲惫、却也是数月来最真心的笑容,声音柔和下来:“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似承诺,似安抚,“都依你,我记下了。”
见他笑了,刘春却忽然将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一扬,刻意板起了脸,只是那眼波流转间,三分嗔怪七分委屈怎么也藏不住:“光会笑!你这位志愿军的大师长,好大的威风!心里头除了打仗、同志、山头阵地,还能不能搁下点别的?你知不知道……你晓不晓得……”她的声音骤然哽住,先前叉在腰间的手滑落下来,无意识地、极轻地按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微微颤抖,随即又像被烫到般猛地挪开,但那眼神里含着的分量,却陡然变得千钧之重,“家里头……有人揣着你的娃,一天天数着日头月亮,听着外头的风声炮响,心都揪成了一把糠!”
这话,像一颗裹着棉花的子弹,温柔却又无比精准地命中了曹勇。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瞳孔微微收缩,震动、愕然、狂喜、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愧疚,轮番冲刷着他刚毅的面容。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在半途停住——自己的手,沾满硝烟、泥土,或许还有未洗净的痕迹;身上的军装,破损处露出里面的棉絮,散发着浓重的汗味和火药味。他僵在那里,手臂悬在空中,最终只是将那只粗糙的大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他的目光,却像生了根,死死地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日夜思念的眼眸,看见她独自承受的晨昏,看见那个悄然孕育的生命,看见自己身为丈夫与父亲,那沉甸甸的缺席。
“刘春,”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沉缓、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将每一个音节都刻入骨髓,“你等我。等眼前这场仗打完,彻彻底底地打完了,我把这边的事儿都安顿好,一准儿回来。一步也不多耽搁,立马回家。守着你,守着……咱们的娃。”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目光愈发深沉,“我曹勇,说话算话。”
随着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如墨般湛蓝的夜幕从天边缓缓铺开。遥远的地方,若隐若现地传来一阵新的军号声,声音急切而凄婉,仿佛是战争永不停歇的心跳。然而,就在这片暂时隔绝尘世喧嚣的静谧之地,唯有夜风轻轻拂过营地军旗的旗杆,发出低沉的呜咽之声;还有那两个人之间,沉甸甸且悠长无尽的凝视。他们的目光交汇之处,没有言语的誓约犹如惊雷一般震耳欲聋,尚未了结的眷恋之情比黑夜更为深沉浓郁。
明日清晨,太阳依然会按时升起,战火硝烟仍旧弥漫不散。可是今晚,这段须臾的相逢时光,这份质朴而真诚的许诺,这条蓝色格子布裙子所散发出的清新活力,宛如在冰冷坚硬的钢铁和血腥残忍的战场上,抛下了一枚充满温情、叫做的定海神针。它牢牢系住了一名英勇无畏的战士内心最为柔弱脆弱的角落,也许还将会化作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源泉,助力他冲破日后更为狂暴肆虐的狂风暴雨。
无声的搏动
刘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营地辕门外,融进墨汁般化不开的夜色里。曹勇还站在原地,右手紧紧按在左胸的口袋上,隔着粗糙的军布,能感受到那枚平安符微弱的凸起,和它散发出的、仿佛还在持续跳动的温热。夜风卷着沙砾扑打在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报告!”云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护送刘春同志的战士已经出发,按照您的指示,走东边那条小路,绕过三号高地,那边相对安全。”
曹勇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望着刘春离开的方向,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物,只有远处的山脊在夜空下勾勒出狰狞的剪影,以及更远处,天际线上偶尔一闪而过的、不知是星光还是炮火的光亮。许久,他才放下按在胸口的手,那手在空中停留了一瞬,仿佛还留恋着那点温度,然后才缓缓垂落身侧。他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惊人,仿佛烧着两团无声的火焰。
“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些,“十分钟。让伙房把剩的干粮热一热,端到指挥部。另外,通知机要科,我要看最新的敌我态势图和侦察报告,五分钟内送到我桌上。”
“是!”云亭敬了个礼,转身小跑着去传达命令。
曹勇迈开步子,朝那顶最大的、挂着地图的帐篷走去。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只是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仿佛还在感受着方才掌心那份微小而沉甸的重量。
指挥部的帐篷里,马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着一角黑暗。简陋的木桌上,摊着地图,旁边是几支红蓝铅笔和一副磨损的放大镜。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和湿泥土混合的气味。
他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去看地图,而是从最里层的口袋,再次掏出了那枚平安符。在跳动的灯火下,红布的颜色显得更加暗沉,那两个歪斜的“平安”字,针脚在光影下投出细细的阴影。他用拇指的指腹,极轻地、一遍遍地抚过那两个字的轮廓。布料粗粝,线头有些扎手,可他却觉得,这恐怕是这世上最柔软的东西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昏黄的油灯下,刘春低着头,就着微弱的光,一针一线地缝着。她或许会眯起眼,或许会因为光线太暗而刺错了手指,然后轻轻“嘶”一声,将指尖含在嘴里。她缝得那样认真,每一针都拉得很紧,仿佛把所有的担忧、期盼、无法言说的爱,都结结实实地缝进了这小小的三角布里。还有母亲,那个小脚的老太太,是如何颠簸着走到几十里外的庙里,在缭绕的香火和肃穆的神像前,颤巍巍地跪下,用最虔诚的心,为远在战火中的儿子,求得这一方小小的、脆弱的庇佑……
“报告!”帐篷外传来机要员的声音,打断了曹勇的思绪。
他迅速将平安符攥入手心,又紧紧按在胸口片刻,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气息和温度,更深地烙进身体里。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红色的衣角,重新妥帖地塞回贴近心脏的口袋。当他再次抬起头,面向门口时,所有的柔情与恍惚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张被战火和职责淬炼得如同岩石般的面孔。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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