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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归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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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亭的瞳孔,在灼目的阳光下收缩成一个针尖。他先是看见那些帆布的形状——太长了,长得不自然,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掀动,露出原本颜色的布料的手腕。那手腕的角度软塌塌地垂着,是生命被彻底抽离后,仅剩的重力作用。接着,是颜色。不是新鲜的血红,是深深浅浅的褐,像被反复浸泡、晒干的地图,勾勒出布料下曾经是躯体的、不规则的隆起。那褐色浸润了帆布,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不反射光线的暗沉。

然后,是声音。不,是声音的“匮乏”。没有舰队那边的金属碰撞、缆绳摩擦、粗声吆喝。这里的搬运是沉默的,只有靴底沉重地碾过水泥地的沙沙声,担架杆偶尔刮蹭到卡车挡板的、短促刺耳的“吱嘎”,以及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分不清是叹息还是闷哼的短音。空气里那股气味更加具体了,铁锈着硝烟灼烧过的焦糊,还有一种……人体在极端痛苦和污浊中才会产生的、酸败的汗与排泄物的气息。这气味是滚烫的,有实质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鼻腔,顺着气管一路爬下去,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耳鸣,仿佛深海的压力并未完全释放,反而在他颅腔内轰然爆开。身后艇员们归家的雀跃、对岸上啤酒和食物的谈论,变成了遥远水面下失真的咕噜声。眼前的一切却以慢得残忍的帧率,一格格地烙进他的视网膜:

一个被两人架着的士兵,左腿的裤管从大腿根部往下,空荡荡地打了个结,随着移动无力地晃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珠偶尔会转动一下,看向那一片被帆布覆盖的区域,然后又飞快地挪开,空洞地投向虚空。

一个卫生员蹲在一个呻吟的伤者旁边,试图解开被血痂黏在皮肉上的绷带,动作小心翼翼,却还是引来一声压抑不住的、从齿缝里挤出的抽气。那声音尖锐地刺破了滞重的空气。

一具覆着帆布的担架被抬上一辆卡车的后厢。帆布因为搬运的倾斜,滑开一角,露出,眼睛却还半睁着,茫然地“看”着车厢顶棚。阳光恰好扫过那只眼睛,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抬担架的人似乎想伸手去把布盖好,但双手都占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失去生命的年轻面容,在卡车的阴影里一晃,又沉入了墨绿色的覆盖之下。

云亭觉得自己的脚像被浇铸在了滚烫的码头地面上。他肺里刚刚吸入的那口“自由”的空气,此刻变成了凝固的铅块,堵在胸口,让他无法呼吸。他刚从那个精密、隔绝、以数据和静默为武器的钢铁子宫里归来,自以为经历了一段艰辛的航程。可眼前这片狼藉的、赤裸裸的、散发着血腥与死亡热气的土地,用一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将他击穿了。

这不是他在潜望镜里看到的、遥远的、抽象的目标。这是结果。是钢铁、火焰、冲击波作用于血肉之躯后,留下的具体残骸。是他的战友,是那些在陆地上、在战壕里、在天空下战斗的人们,被战争这台机器咀嚼过后,吐出的渣滓。

天空依然蔚蓝,阳光依旧毒辣。可这光与色,此刻非但不能驱散任何东西,反而像一盏巨大的、无情的手术灯,将这片区域里所有的伤口、残缺、死亡,都照得纤毫毕现,无处遁形。那光亮本身,就成了一种酷刑。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爬上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与体表感受到的炽热阳光形成荒谬的对比。他想移开视线,想转身,想重新钻回那个虽然压抑但至少“干净”的钢铁壳子里去。但他做不到。他的身体背叛了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那无声的、沉重的、墨绿色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吞噬。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刚刚在潜艇里呼出的、带着人造循环气息的“旧空气”,此刻正混着港口真实的咸腥,与那死亡和创伤的气味,一起在他口里,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绝望的苦涩。

“二十三。”

数字脱口而出,像一颗投进死水里的石子,没有激起军官眼中任何波澜。那干裂的嘴唇在说出最后一个音节后,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云亭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是溺水般的窒息。一个排的标准编制……他脑中下意识地闪过那些图表和数据,随即被更具体的、血肉模糊的画面取代。他想问点什么,一句“怎么打成这样”,或者一句“辛苦了”,但喉咙被那双空洞眼睛里的灰烬死死堵住。

他这才注意到更多细节。军官的黄褐色军服上,除了尘土,左肩部位有一大块颜色更深的、近似黑色的硬痂,像是某种液体反复浸透又干涸后留下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划伤,边缘还泛着红肿。最刺目的是他的裤腿——右边膝盖以下,布料破了一个不规则的洞,边缘被火焰燎得焦黑蜷曲,露出明显的跛行,只是站着,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左腿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这沉默不再仅仅是声音的缺失,它有了密度,有了温度——是正午阳光下尸骸散发出的微温,也是深海寒流般的刺骨。

军官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越过云亭,投向铅灰色的大海。或许他看的根本不是海,而是不久前的某片焦灼山坡,某条血肉通道,是那些没能带回来的面孔最后一次朝他呼喊或微笑的方向。他整个人像一尊被战火粗暴烧制过的陶俑,外表勉强维持着人形,内里却已布满看不见的裂纹,只需轻轻一触,就可能彻底碎成粉末。

云亭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只看见自己潜艇黝黑光滑的脊背,在港湾的水波里微微起伏。那是一个精密、复杂、与死亡共舞却以绝对洁净和秩序呈现的钢铁世界。而此刻他面对的,是死亡最原始、最肮脏、最无序的形态,就附着在这位年轻军官和他的二十三名士兵身上。

他想起自己潜航日志里那些冷静的记录:“目标锁定”、“鱼雷发射”、“命中,目标信号消失”。那些遥远的爆炸,那些沉入海底的钢铁残骸,那些他从未见过也永远不会见到的敌方水兵……那些“战果”,与眼前这位军官从地狱带回的“二十三”,在阳光灼烤的码头上,发生了惨烈的碰撞。

“带……”云亭无意识地重复了这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军官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深陷的眼窝里,那点虚浮的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像即将燃尽的炭火最后一丝余烬。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那一直微微佝偻的背,似乎又塌陷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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