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寒蝉凄切(2/2)
李明张口欲言,却发现喉头发紧。
“你口口声声法不同情,可商君作法,尚知酌情。你李明执法,却要比商君更严酷?”嬴驷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寡人问你,你坚持的究竟是秦法,还是你李明自己的名声?怕人说你徇私,怕人说你心软,所以连三岁孩子都不敢放过?”
这话太重,重得李明几乎站立不稳。他想起今晨老忠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李月红着眼眶为他包扎手上昨夜受的伤,想起新宇说“大哥,有时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一直在坚持什么?是法的纯粹,还是自己不容置疑的权威?
“陛下...”他终于跪下,“臣...请陛下圣裁。”
嬴驷凝视他许久,突然疲惫地挥挥手:“下去吧。太子家眷...暂押寒宫。如何处置,容后再议。”
李明退出章台宫时,脚步虚浮。宫门外,赢氏和孩子们已经被带走,只留下地面跪拜的痕迹。
“左庶长。”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李月,提着药箱站在那里,眼中满是担忧。
“你怎么来了?”
“云娘说...说您可能需要这个。”李月递过一枚银针,“这是新阳改良的验毒针,说给您防身。”
李明接过银针,苦笑道:“你们都觉得我错了,是吗?”
李月低头摆弄药箱:“哥,记得你教念儿写字时说过,秦法的‘法’字,有三点水。你说,法如流水,可涤污秽,也可润良田。”她抬头,眼中含泪,“若流水只剩冲刷,不再滋润,那与烈火何异?”
这话如晨钟暮鼓,震得李明心神俱颤。
回到府邸,老忠默默递上一卷竹简:“这是商君《法经》原简,老爷吩咐老奴今日交给您。”
李明展开,在《刑约篇》末尾,看到一行小字:“法严则民惧,法恕则民慢。执中而行,王道始成。”
他持简的手微微发抖。这竹简是商鞅亲笔,当年孝公赐给父亲,父亲临终前传给他。他竟忘了最重要的这一句。
夜色渐深,他独坐书房,面前摊开《秦律》和商君原简。烛火摇曳中,他仿佛看见两个自己在争论——
一个说:法不可曲,今日退一寸,他日退一丈。
另一个说:法为民生,若反害生灵,要法何用?
窗外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是隔壁农户家在教训偷吃的幼子。那孩子哭喊着“再不敢了”,很快哭声渐止,传来母亲轻柔的哼唱。
李明推开窗,看见那母亲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指着天上的星星。
他忽然明白了。
次日清晨,他再次求见嬴驷。
“想通了?”嬴驷在练字,头也不抬。
“臣请修订《刑律·连坐篇》。”李明呈上连夜写就的奏疏,“谋逆大罪,首恶必诛。但其家眷,当分情形:参与谋划者同罪,知情不报者徒刑,幼弱无知者...可没入官婢,免死。”
嬴驷笔锋一顿,墨迹在绢帛上晕开:“哦?左庶长改主意了?”
“非改主意,是更深解法的真义。”李明抬头,“法为民立,非为法立。太子谋逆,其三岁幼子确属无辜。若杀之,非但不能儆效尤,反失民心。”
“你不怕他人效仿?”
“法已明示:首恶必诛。效仿者自知下场。”李明声音坚定,“且没入官婢,永绝仕途,已是重惩。更重要的是——”他深吸一口气,“臣终于明白,法的威严,不在杀戮,在公正;不在冷酷,在明断。”
嬴驷放下笔,久久凝视着他。晨光从窗棂照入,在二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准奏。”最终,嬴驷轻声道,“太子家眷,按此议处置。”
李明躬身谢恩,转身欲走。
“李明。”嬴驷叫住他,声音罕见地温和,“你不是商君,寡人也不是孝公。大秦的路...还很长。”
走出章台宫,秋风拂面,带着收获时节特有的谷物香气。咸阳街头,百姓已经开始一日劳作,看见他,纷纷避让行礼。
在那些敬畏的目光中,他第一次看见了别的东西——那不是恐惧,而是希望。
李月等在宫门外,递给他一件外袍:“天凉了。”
他接过披上,忽然问道:“月儿,若父亲还在,会赞成我今日的决定吗?”
李月笑了:“父亲常说,治国如医病,用药太猛伤身,太缓误病。哥,你找到那个分寸了。”
远处,新宇匆匆跑来,手里举着新造的农具模型:“大哥!你看这耧车,一日可播种二十亩!”
阳光正好,洒在耧车的铜部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李明望着这光芒,恍惚间看见了另一个未来——一个法度严明却不失温情,强盛却不失仁德的未来。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今天,他迈出了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