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寒蝉凄切(1/2)
咸阳宫前的青石板还浸染着未曾洗净的血色,晨光熹微中,李明独自站在高阶之上,望着宫人提水冲刷昨夜厮杀留下的暗红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混着初秋的凉意,钻进他的官袍袖口。
“左庶长,陛下宣召。”内侍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章台宫内,嬴驷背对着殿门,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秦国疆域图。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年轻的脸上已褪去了昨夜的暴戾,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
“甘龙伏法前那句话,你怎么看?”嬴驷开门见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玄鸟符。
李明躬身:“‘旧贵不绝’并非虚言。楚国鳞纹出现在甘龙衣襟,证明春申君的触角已深入咸阳。臣以为,当彻查朝中与楚国有牵连者。”
“查?”嬴驷冷笑,“如何查?将满朝文武扒了衣裳验看鳞纹?还是严刑拷打,逼他们承认与楚勾结?”
殿内陷入沉默。良久,嬴驷突然问道:“太子家眷,你待如何处置?”
李明抬头,迎上君王审视的目光:“按《秦律》,谋逆当诛九族。”
“所以?”
“所以太子妃、两位公子、三位公主,皆当处死。”
嬴驷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你可知,今晨有二十七位老臣联名为太子家眷求情?言称稚子无辜。”
“法不同情。”李明垂眸,“法立,则无善不幸。”
“好一个‘无善不幸’!”嬴驷猛地拍案,“那你自己呢?昨夜甘龙指认你通楚时,若寡人也一句‘法不同情’,你此刻还能站在这里谈法论律?”
李明跪伏于地:“臣与太子家眷,情形不同。”
“何不同?”嬴驷逼问,“因你李明有功于秦?因你识破甘龙阴谋?因你献计平叛?便可法外容情?”
一连串质问如重锤击在心头。李明深吸一口气:“法之公平,不在人情厚薄,而在立法之本心。太子谋逆,其家眷虽未直接参与,却享其利、受其庇。若因稚子无辜而赦,他日他人谋逆,是否也可借口家眷无罪?”
“好,好,好。”嬴驷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却愈发冰冷,“那你告诉寡人,三岁的赢子婴享了什么利?受了什么庇?他连话都说不清!”
李明沉默。他知道赢子婴,那孩子出生时他还曾送去长命锁,太子妃抱着婴孩向他道谢的模样犹在眼前。
“法之威严,在于不辨亲疏,不别贵贱。”他声音干涩,“今日为赢子婴破例,明日就有人为甘龙幼孙求情。法一旦开口,将再无宁日。”
嬴驷死死盯着他,突然笑了:“李明啊李明,你可知满朝文武如何说你?道你李明表面仁德,内心冷硬,连三岁稚子都不放过。”
“臣不在乎他人如何说。”
“可寡人在乎!”嬴驷怒吼,“秦要强,不仅要严法,更要民心!杀一个三岁孩子,天下人会如何看秦?如何看寡人?”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一名侍卫匆匆入内:“陛下,太子妃携子女跪在宫门外,求见左庶长。”
嬴驷与李明同时一怔。
宫门外,秋风萧瑟。太子妃赢氏褪去华服,一身素缟,三个孩子跪在她身后,最小的子婴被乳母抱着,还不懂事地吮着手指。
看见李明出来,赢氏以额触地:“左庶长,罪妇不敢求活,只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给孩子们一个痛快。他们...他们还小,怕疼...”
她身后的长女突然抬头,泪眼婆娑:“李伯伯,您说过秦法最公平,可父君做的事,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李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他想起这女孩去年还曾缠着他要糖吃,如今却跪在地上求一个“痛快”。
“太子妃请起。”他伸手欲扶,赢氏却死死跪地不动。
“左庶长,罪妇只问一句——若易地而处,您的儿子李念卷入此案,您可还会坚持‘法不同情’?”
这话如利刃刺入胸膛。李明眼前闪过李念的面容,那孩子如今正在汉中推行新法,若有一日...
他闭目良久,再睁眼时,声音沙哑:“法就是法。”
赢氏惨笑一声,不再言语,只是将孩子们紧紧搂住。
回到章台宫,嬴驷正在翻阅竹简,头也不抬:“见了?”
“见了。”
“依旧坚持?”
“...坚持。”
嬴驷扔下竹简,目光如炬:“那你告诉寡人,商君当年为何放过公子虔?”
李明愣住。这是秦国变法史上最着名的一桩公案——商鞅惩处太子傅公子虔时,只施劓刑,未取性命。
“因为...”李明艰难开口,“公子虔罪不至死。”
“好一个罪不至死!”嬴驷站起,一步步逼近,“那赢子婴何罪至死?因为他投胎在太子府?因他有个谋逆的父亲?这就是你坚持的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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