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执念之辩(2/2)
“契约的条款要改一改。”古魂的玉石眼睛直视林风,“不要写‘典当行承诺找到净化方法’,要写‘若掌柜林风此生未能完成此事,此契约将自动传承至下一代掌柜,直至完成之日’。”
张童倒吸一口凉气:“这岂不是……”
“无期之诺。”古魂替她说完了,“不错。我要的,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个真正能跨越时间的承诺。你们林家典当行代代相传,只要香火不绝,这个承诺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沧桑:“年轻人,你刚才说,典当行收的是人心。那么你也应该明白,有些执念,一代人的时间,是不够的。”
林风沉默了。
判官笔在指尖微微颤抖。笔杆上的裂痕处,隐约浮现出笔灵消散前最后的影像——那个毒舌傲娇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小废物,许诺之前,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到兑现的那天……”
但他想起的更多。
想起钱有财腐烂的手护着儿子照片的相框;想起殷小月在血书上写下的“我愿意”;想起镜魇世界里,阿芜的妹妹撕毁契约时的决绝眼神。
这些,都是人心。
这些,都值得被收下,被理解,被救赎。
“好。”林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改条款。”
判官笔落下。
笔尖触及账簿纸页的瞬间,血色的墨迹自动流淌。这不是林风在书写,而是典当行的规则在与他的意志共鸣——以掌柜精血为引,以千年执念为契,一条前所未有的契约条款缓缓成型:
立契人:林风(阴阳典当行第七代掌柜)
立契对象:无名氏(往生古玉守护魂)
契约内容:无名氏自愿交割往生古玉(内蕴三百七十一缕往生念力),典当行收取其‘四百九十二年守护执念’为当物价值。典当行承诺,将以规则之力,寻得彻底净化三千怨魂之法。若掌柜林风此生未成,此承诺自动传承至下代掌柜,代代相继,直至完成。
违约代价:若典当行违背此诺,则往生古玉将自动破碎,其中封印之三千怨魂即刻释放,冲击阴阳界限。同时,典当行历代积累之‘执念库’能量将散尽三成。
契约期限:无期。
立契时间:癸卯年七月廿九,黄泉望乡台残骸。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废墟震动起来。
不是危险的震动,而是一种仿佛重担卸下的、舒缓的震颤。枯树的枝桠无风自动,片片枯叶竟然重新泛出嫩绿——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幻象,但那抹绿色真实得刺眼。
古魂轻轻打开了木匣。
匣中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玉石,通体温润,内里有乳白色的光晕如云雾般缓缓流转。只是玉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拿去吧。”古魂的声音变得缥缈,“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轻松’是什么感觉了。”
林风双手接过木匣。在指尖触及匣身的瞬间,脊椎上的哀字符文剧烈发烫,账簿自动翻页,执念库的空间轰然洞开。他感觉到一股沉重如山的意念涌入——那不是怨念,而是一种持续了四百九十二年、从未间断的“守护”的意志。
古魂的身影开始变淡。
玉石眼睛里的光华逐渐黯淡,露出底下空洞的眼眶。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真正释然的微笑。
“还有一件事,”在彻底消散前,古魂最后说道,“当年那个试图打开归墟通道的人……他姓张。”
张童浑身一震。
“他临死前说,”古魂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不是为了复活妻子……他是为了取出归墟中的‘那件东西’。他说,有了‘那件东西’,就能终结一切阴阳失衡,让亡者安息,让生者无忧……”
话音未落,古魂的身影彻底消散。
只有一枚普通的木簪,“叮”的一声落在枯树根上。
林风捧着木匣,缓缓转身。张童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可怕,锁魂绦上的铜钱正在一枚接一枚地碎裂。
“张?”他轻声问。
“我……”张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脑海中,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正在疯狂翻涌——家族祠堂里被涂抹的族谱、姑婆总是回避的关于先祖的问题、还有那些代代相传却不知缘由的禁忌……
摆渡人的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传来。
“该走了。”摆渡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契约已成,古玉离位,这片废墟半个时辰后就会沉入黄泉。再不走,你们就要永远留在这里陪那些怨魂了。”
林风深吸一口气,将木匣紧紧抱在怀中,另一只手拉起张童冰凉的手。
“先回去。”他低声说,“回去再说。”
两人快步走向渡船。踏上船板的瞬间,林风回头看了一眼。
枯树下,那枚木簪静静躺在那里。而在木簪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本残破的古籍——封面已经腐烂,但还能辨认出书名:
《归墟考》
摆渡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蓑衣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那本书,”摆渡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古魂留下的。”
“什么?”林风猛地转头。
“它是在古魂消散后,突然出现的。”摆渡人划动船桨,渡船缓缓离开正在下沉的废墟,“就像……是从黄泉水里‘长’出来的。”
渡船驶入浓雾。
在雾气彻底遮蔽视线前的最后一瞬,林风看见那本《归墟考》自动翻开了一页。页面上,有人用朱砂写着一行字,字迹新鲜得仿佛刚刚落笔:
“张家第九代,张静渊,于此立誓:必取归墟之物,终结阴阳之苦。”
署名之下,还有一个熟悉的符印。
那是张童项链上,那个与她血脉共鸣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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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在黄泉上平稳前行。
林风坐在船头,木匣放在膝头,判官笔横置其上。张童靠在他身侧,闭着眼睛,呼吸轻浅得不正常——她在强行压制记忆的冲击。
摆渡人默默划着桨,青铜算盘偶尔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不知过了多久,张童忽然轻声开口:“林风。”
“嗯。”
“如果……”她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家族追寻的东西,和千魂灯一样危险……甚至更危险……”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她的发顶——这个动作自然而然,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那就一起面对。”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典当行收的是人心,而人心之所以重,就是因为有想要守护的人和事。”
张童睁开眼睛,眼眶微红。
她看向他,看向他霜白的鬓角,看向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温柔。
“你真是……”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越来越像你爷爷了。”
林风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沉重,但也有一丝光亮——就像引魂灯那永不熄灭的微光,再暗的夜,也能照出一小片前路。
渡船前方,阴阳交界的出口已经隐约可见。
但林风知道,真正的旋涡,才刚刚开始。
古魂最后的话、那本突然出现的《归墟考》、张童家族的秘密、还有爷爷笔记中关于“归墟”那讳莫如深的记载……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注定比黄泉更深,比黑夜更暗。
他握紧了判官笔。
笔杆上,殷小月的朱砂印记、笔灵消散前的裂痕、还有今日新契约渗入的血色纹路,层层叠叠,仿佛一部用伤痕写就的编年史。
船靠岸了。
摆渡人将渡牌递还给他:“渡牌还能用两次。省着点。”
林风接过,郑重行礼:“多谢前辈。”
摆渡人摆了摆手,斗笠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快走吧。你家当铺门口,有‘客人’在等了。”
林风心中一凛。
他与张童对视一眼,同时加快脚步,踏出了阴阳交界。
现实世界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与尘埃气息。他们站在老宅后巷的阴影里,典当行的后门就在十步之外。
而门前,确实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仰头看着屋檐下新挂的引魂灯。青色灯焰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张年轻却疲惫的脸。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身。
“林掌柜。”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想典当一样东西。”
林风停下脚步,手按在账簿上:“何物?”
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包,层层打开。
布包最里层,是一块焦黑的骨头碎片。碎片上,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刻纹——那不是文字,而是一种古老的、记录着某种仪式的符图。
“我的命骨。”年轻人说,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我想用它,换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抬起头,直直看向林风:
“我父亲当年,是不是被你们典当行收走了魂魄?”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巷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在这寂静的夜晚里,只有一盏微弱的引魂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仿佛指引着灵魂前行的方向。而那引魂灯的灯焰也随着夜风轻轻摇曳,似乎随时都可能熄灭。
站在黑暗中的林风,目光锐利如鹰隼一般,紧紧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那个年轻人。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年轻人的脖颈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
那道疤痕并不明显,但却让林风心中一震。因为他发现,这条疤痕的形状竟然和张童手中那把锁魂绦上铜钱的纹路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