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夜行与迷雾(2/2)
废船坞的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荒凉和庞大。
目光所及,是堆叠如山的、锈蚀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废旧集装箱;是如同巨兽骨架般横七竖八搁浅在泥滩上的、油漆剥落、船体洞穿的废弃货轮和驳船;是倒塌了一半、屋顶露出狰狞钢筋的仓库厂房;还有那些早已停止工作、锈迹斑斑的龙门吊和传送带,在稀薄的星光下投下扭曲怪诞的阴影。
地面上满是碎石、瓦砾、废弃的零件和不知名的垃圾,杂草从每一个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江水在不远处缓缓流动,黑色的水面反射着零星的光点,显得深不可测。
空气中,除了之前闻到的各种异味,还多了一股更浓重的、仿佛来自水底淤泥的腐败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火味?与鹰眼带回来的那撮香灰气息,隐隐相似。
山鹰和张童背靠着一段废弃的集装箱,警惕地观察着周围。鹰眼提供的通讯器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噪音,显然信号受到了严重干扰。他们按照约定,山鹰拿出强光手电,对着预定的方向,以特定的频率开关了三次。
片刻后,远处一栋较高的废弃仓库屋顶,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以同样的频率闪烁了三下——是灰烬或鹰眼给出的“安全,按计划进行”的信号。
对方也到位了。
山鹰稍稍安心,对张童点了点头,两人开始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向着废船坞深处、约定的“废船坞”核心区域——通常是指那几艘最大的、并排搁浅的旧货轮所在地——潜行过去。
脚下是松软的淤泥和碎石,行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还要时刻注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避开可能存在的陷阱或监视。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越来越清晰的江水声。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一开始就存在,而且随着深入,越来越强烈。不是来自某个明确的方向,而是仿佛弥漫在整个废船坞的空气中,来自那些沉默的废铁、阴影的角落、甚至脚下的泥土和身边的江水。
张童的灵视中,周围的能量环境异常“污浊”和“惰性”,充满了工业残留的负面气息和长期无人活动的死寂感。但在这片污浊中,她能隐约察觉到几丝极其细微、却异常“凝实”和“古老”的能量流,如同潜伏在泥潭底下的暗流,缓缓流动,指向废船坞的深处。那能量流的感觉,与她体内“千魂灯”的力量,有着某种遥远的、似是而非的共鸣。
“小心,”她极低地对山鹰道,“这里……不干净。不是鬼魂那种,更像是……‘地气’被长期污染和某种东西‘固化’后的感觉。还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山鹰点了点头,他也有类似的感觉。体内的文明结晶力量,在这里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一些,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警惕”和“记录”的本能反应。眉心的金色光点也微微发热。
两人更加谨慎,几乎是贴着阴影移动。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几艘巨大的、如同搁浅鲸鱼般的废弃货轮轮廓。它们并排停靠(或者说搁浅)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泥滩上,船体倾斜,巨大的阴影投下,将下方一片区域笼罩在绝对的黑暗之中。
约定的地点,应该就是其中一艘货轮的甲板或者某个货舱。
四周依旧死寂,只有江水有节奏地拍打着锈蚀的船体。
山鹰停下脚步,再次用手电发出约定的信号——询问是否发现异常,以及最终确认见面地点。
远处仓库屋顶的红光再次闪烁,给出了“未发现明显异常,目标区域无可见埋伏,按原计划接触”的回应。
山鹰深吸一口气,对张童低声道:“跟紧我,保持距离,一旦有变,立刻后撤,不要犹豫。”
张童用力点头,手中的铜钱已经扣在指间。
两人离开隐蔽处,向着中间那艘看起来最大、锈蚀也最严重的货轮走去。货轮侧舷有一个巨大的破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过,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倾斜向上的“入口”,里面漆黑一片,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
走到破洞下方,山鹰抬头看了看那黑沉沉的内里,又看了看张童。
张童的灵视努力向洞内探去,却如同石沉大海,只有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沉寂,连之前能感觉到的那些细微能量流,在这里都仿佛消失了。
“里面……感觉不到活物,但也感觉不到‘空’。”张童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个……‘隔间’。”
山鹰不再犹豫,率先抓住锈蚀的钢板边缘,用力一撑,敏捷地翻了上去,然后伸手将张童也拉了上来。
两人站在破洞边缘,里面是货轮底层的某个货舱,空间极大,极其空旷,堆放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被厚厚的灰尘和锈迹覆盖的杂物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霉味,以及一股更浓的、之前隐约闻到的香火味。来源似乎是货舱深处。
货舱顶部有一些破损的缝隙,透下几缕极其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环境的轮廓。
“有人吗?”山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货舱里回荡,带着沉闷的回音。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和远处江水透过船体缝隙传来的、空洞的呜咽。
山鹰打开强光手电,一道光束刺破黑暗,扫向货舱深处。
光束掠过堆积的杂物,锈蚀的管道,剥落的墙皮……最终,停在了货舱最深处,靠近船尾的位置。
那里,竟然摆着一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老旧但完好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样式古朴、正在静静燃烧的油灯!灯焰是橘黄色的,稳定地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桌子周围一小片区域。
油灯旁,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茶碗,里面似乎还有半碗深色的液体。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中山装,身形瘦小,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架着一副圆框老花镜的老人。他背微微佝偻着,正低着头,就着油灯的光芒,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捧着的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的线装书。那书的封皮似乎已经破损,看不清楚名字。
老人看起来极其普通,就像街头巷尾任何一个晒太阳、看报纸的退休老头。但出现在这里,在这种时候,就显得无比诡异。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山鹰和张童的到来,也没有被强光手电的光束惊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世界里。
山鹰和张童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警惕和疑惑。
这就是……“老瞎子”?可他明明戴着眼镜在看书!
山鹰缓缓上前几步,手电光始终照着老人,沉声开口:“老先生,是您约我们来的?”
老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眯起眼睛,看向手电光的方向,似乎有些费力地辨认着。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皮肤松弛,眼神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浑浊,但仔细看,那浑浊深处,似乎又有一点极其幽深、难以捉摸的光。
“来了啊……”老人开口,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平稳和……困倦感?“把那个晃眼的玩意儿关了吧,费电,也刺眼。”
山鹰犹豫了一下,还是关掉了强光手电,只靠那盏油灯的光芒照明。货舱重新被昏黄柔和的光线笼罩,气氛反而更加诡异。
老人合上书,放在桌上,端起那个粗陶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咂咂嘴,仿佛在品味着什么。
“坐。”他指了指桌子对面,那里放着两个同样老旧、布满灰尘的方凳。
山鹰没有动,依旧站在距离桌子几米远的地方,张童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山鹰的目光锐利地盯着老人:“您就是留木牌的人?‘老瞎子’?”
老人放下茶碗,呵呵低笑了两声,声音干涩:“老瞎子……是也不是。眼睛是有点花,看近处不行,看远处……有时候反而清楚些。”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点,在山鹰和张童脸上扫过,尤其是在山鹰眉心停留了片刻,又在张童身上顿了顿。
“火把点起来了……灯苗也还亮着……不错,不错。”他喃喃自语般说着,然后又看向山鹰,“你就是那个……接了‘烂摊子’的小子?嗯,气色不太好,背的东西太重,压得慌吧?”
山鹰心中一凛!对方果然对他体内的情况有所了解!
“老先生到底是谁?约我们来,有何指教?”山鹰沉住气,再次问道。
“我是谁?”老人又笑了笑,笑容有些模糊,“一个……看桥的。顺便,帮人传个话,指个路。”
“看桥的?”张童忍不住问,“是木牌上画的那座桥?”
老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是啊,那座桥。年头久了,走的人少了,记得它的人更少了。但桥还在,看桥的,也就还在。”
他的话依旧云山雾罩,但“看桥的”这个身份,似乎暗示着某种古老职责或守望者的意味。
“帮谁传话?指什么路?”山鹰追问。
老人的神色稍微严肃了一点,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帮一些……睡不着觉的‘老家伙’们传个话。至于指路……”他看向山鹰,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幽深的光似乎亮了一下,“指一条,或许能让你背上那个‘烂摊子’,变得稍微有点用的路。也指一条,能让那盏小灯苗,别那么快被风吹灭的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当然,路指给你,走不走,怎么走,祸福自担。我老头子,只管‘看桥’,和……偶尔‘敲敲梆子’,提醒一下夜里走路的人,别掉河里。”
梆子!又是梆子!
山鹰和张童的心脏都猛地一跳。
“什么路?”山鹰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缓缓道:“第一条路,关于你背上那堆‘破烂记忆’和‘火星子’。”他指着山鹰,“那个被你吞下去的‘文明余烬’,里面除了悲伤和不甘,应该还有点别的东西吧?比如……怎么找到其他‘火星子’?怎么辨认那些‘收割者’留下的痕迹?怎么……把自己这堆‘火’,烧得更旺一点,而不是把自己先点着了?”
山鹰瞳孔微缩!对方连他融合了“文明结晶”(余烬),并获得了一些关于“干涉者”(收割者)的模糊信息都知道!
“第二条路,”老人转向张童,目光在她眉心淡金光痕处停了停,“关于你这盏‘祖传的、没修好的破灯’。你想让它亮起来,照得更远,而不是动不动就油尽灯枯,甚至引火烧身,对吗?有些‘灯油’和‘灯芯’的法子,老家伙们还记得一点。”
张童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千魂灯”的隐患和提升方法,一直是她和爷爷、林风都在探寻却进展缓慢的难题!
“第三条路,”老人的目光扫过两人,又看了看货舱外深沉的夜色,“关于你们惹上的那些‘偷火贼’,和他们想点的那个‘大炉子’。‘归墟之炉’……嘿,名字挺唬人。想知道那炉子在哪儿,怎么点,点了会怎么样,以及……怎么给它泼点冷水吗?”
三条路,每一条都直指他们当前最核心的困境和需求!
这老人(或者说他背后的“老家伙”们)知道得太多,多得可怕!
“代价是什么?”山鹰没有被诱惑冲昏头脑,冷静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
老人似乎对他的冷静颇为赞赏,点了点头:“代价?唔……说代价有点重了。算是……‘规矩’,或者‘交换’吧。”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听了路,走了路,身上就沾了‘桥’的气味。以后有些‘桥’上的事,可能需要你们搭把手。当然,不强求,看你们自己。”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那些‘偷火贼’的事,你们知道了,就得管。不是要你们当救世主,而是……你们已经被卷进来了,沾了因果,不管,火迟早烧到你们自己头上。管了,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也能帮那些‘老家伙’们省点力气。”
竖起第三根手指,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老头子我今晚在这里见你们,敲了梆子,点了灯,说了话。这就算是在‘那些人’眼里挂了号了。他们可能会更‘关注’你们。以后的路,会更难走。这,就是‘祸福自担’。”
三条“规矩”,听起来并不苛刻,甚至有些理所当然。但其中蕴含的风险和未来的牵扯,却让人不得不深思。
“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偷火贼’一伙的,故意设下的陷阱?”张童警惕地问。
老人闻言,忽然嗤笑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屑和苍凉:“‘偷火贼’?他们也配让老头子我点灯迎客?”他指了指桌上那盏油灯,“这灯,点了上百年了,照的是‘守夜人’的路,不是‘贼’的路。”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证明一下,伸出枯瘦的手,对着油灯的火焰,极其轻微地一拂。
橘黄色的灯焰猛地一窜,瞬间分出一缕细小的火苗,这火苗没有颜色,或者说,是一种透明的、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空无”之色!这缕奇异火苗在空中轻轻摇曳,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净化”和“稳固”某种无形之物的气息。
在这缕奇异火苗出现的刹那,山鹰体内的文明结晶力量猛地一震,传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亲近”与“认可”的情绪!而他眉心的金色光点,也骤然明亮了一分,传来舒适的温热感!张童体内的“千魂灯”力量更是剧烈共鸣起来,仿佛遇到了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正统”的存在,传来一种想要靠近、想要被“引导”的悸动!
这感觉,绝非“窃火者”那种充满掠夺和污染的气息所能拥有!
老人手再一挥,那缕奇异火苗重新融入灯焰,消失不见。油灯恢复了普通的橘黄色。
“信了吗?”老人淡淡地问。
山鹰和张童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对方展示的力量本质,与“窃火者”截然不同,甚至对山鹰和张童的力量有着良性的影响和共鸣。
“好,”山鹰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们听。请老先生指路。”
老人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他重新拿起那本旧书,翻到某一页,就着灯光,开始用一种缓慢、清晰,却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语调,讲述起来。
他没有直接说出什么惊天秘密或具体方法,而是如同讲述古老的故事和比喻,将那些关于“文明余烬”的运用窍门、关于“灯”的修补与点燃之道、关于“归墟之炉”的传闻与可能的弱点,娓娓道来。
他的话语里夹杂着许多生僻的古语和隐喻,需要山鹰和张童集中全部精神去理解、去记忆。许多内容听起来模糊不清,但结合他们自身的经历和感受,却又仿佛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山鹰听到了如何更有效地“消化”和“引导”文明结晶的力量,如何将那些破碎的记忆转化为某种“预警感知”和“规则抗性”,甚至如何以其为引,微弱地感知其他“文明余烬”或“干涉者”活动留下的“余温”。
张童则听到了一些关于“千魂灯”本质的阐述——它并非单纯的“灯”,更是“契约”、“指引”与“净化”的象征;修补它需要的不仅是能量,更是“愿力”与“正确的使用”;以及,在某些特殊的“节点”或“时机”,以特定的方式“点燃”它,可能会引发意想不到的变化。
至于“归墟之炉”,老人说得更加隐晦,只提到那似乎是一个试图“熔炼万火归于混沌”的疯狂计划的核心,与多个“失落世界”的毁灭有关,其“炉址”可能并不固定,而是随着“火种”的聚集而移动。要对抗它,需要找到其“燃料”的来源,并破坏其“点火”的仪式或关键“薪柴”。
信息量巨大,时间在老人的讲述中悄然流逝。
就在老人似乎快要讲完,山鹰和张童全神贯注记忆和理解时——
异变陡生!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货舱外传来!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甲板上,整个货轮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灰烬通过加密通讯器传来的、断断续续、充满焦急和杂音的呼喊:“……敌袭!……外围……出现大量……不明……生物!……不是人!……小心……里面……!”
通讯瞬间被更强烈的干扰切断!
几乎在同一时间,货舱外那死寂的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向着这艘货轮包围而来!
一股阴冷、暴戾、充满饥饿与毁灭欲望的恐怖气息,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废船坞!
老人停下了讲述,浑浊的眼睛看向货舱破洞外的黑暗,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叹息。
“瞧,我说什么来着……挂了号,麻烦就来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向脸色骤变的山鹰和张童。
“第一课,‘偷火贼’的狗腿子们,鼻子总是很灵的。尤其是对‘火’和‘灯’的味道。”
他伸手,拿起了桌上那盏古朴的油灯。
“路,指完了。剩下的,看你们自己了。老头子我年纪大了,打架这种活儿,就交给年轻人吧。”
说着,他提着油灯,转身,向着货舱更深的黑暗里走去,身影迅速被阴影吞没,只有那橘黄色的灯焰,在黑暗中摇曳了几下,也彻底消失不见。
只留下最后一句飘忽的话,回荡在骤然被恐怖气息充斥的货舱里:
“对了,提醒你们一句……来的这些东西,怕‘火’,也怕‘响’……尤其是……梆子声……”
货舱内,只剩下山鹰和张童。
而货舱外,那无数幽绿的光点和恐怖的嘶吼声,正在迅速逼近!
老人的消失和那盏油灯的离去,带走了货舱内最后一点稳定与安宁。
浓重如实质的黑暗和外面那潮水般涌来的恐怖气息,瞬间将山鹰和张童淹没。那是一种混合了阴冷、暴戾、饥饿、以及某种扭曲灵魂波动的可怕场域,远比之前遇到的任何鬼怪或“窃火者”爪牙都要令人心悸。幽绿色的光点在破洞外闪烁、跳跃,如同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货舱内的两人。
“不是人……不明生物……”灰烬断断续续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山鹰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被算计了!那个老人,或者他背后的“守桥人”,固然可能提供了珍贵的信息,但也毫无疑问地,将他们置于了更加危险的境地——引来了“窃火者”或者其他敌对势力的直接攻击!而且,看这架势,来的绝非普通角色!
“退!到里面去!”山鹰当机立断,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懵的张童,向着货舱深处、老人消失的方向疾退!那里或许有别的出口,或者至少能利用复杂的地形周旋,总比在这个开阔的破洞口被包饺子强!
两人刚退出十几步,身后破洞口处,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和撕裂声,数个黑影已然扑了进来!
借着一闪而过的、外面幽绿光芒的映照,山鹰惊鸿一瞥间,看清了那东西的大致轮廓——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怪物!大致保持着类人形的骨架,但关节扭曲反折,肢体表面覆盖着不是皮肤,而是一种如同浸透了沥青又混合了铁锈、淤泥的粘稠物质,不断滴落着恶心的黑色黏液。它们的头颅不成比例地硕大,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不断旋转、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孔洞,仿佛是三只贪婪的眼睛!它们的爪牙尖锐,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行动间发出湿哒哒的粘腻声响和低沉的、仿佛来自胸腔共鸣的嘶吼!
不是鬼魂,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精怪或变异体!更像是……某种被强行扭曲、糅合了物质与灵能、充满了纯粹毁灭欲望的“造物”!
“吼——!”
最先扑入的三只怪物发现了山鹰和张童,立刻发出兴奋的嘶吼,四肢着地,如同猎犬般以惊人的速度扑杀过来!腥臭的风扑面而至!
“低头!”山鹰低吼一声,将张童推向身旁一堆锈蚀的集装箱后面,自己则不退反进,迎着冲在最前面的怪物,一拳轰出!
这一拳,他没有再尝试精细控制,而是将体内那沉重而狂暴的文明结晶力量,混合着自己沸腾的战意和杀机,如同开闸泄洪般轰然爆发!拳锋之上,温暖却充满压迫感的金色光芒不再是微光,而是凝聚成如同实质火焰般的形态,带着一种堂皇正大、仿佛要镇压一切邪祟的“秩序”之力!
“砰!!!”
拳头狠狠砸在了怪物的胸膛!那粘稠的、仿佛橡胶又像金属的躯体,在金色光焰的灼烧和巨力冲击下,竟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向内凹陷出一个大坑!怪物发出凄厉的尖啸,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身体被砸得向后倒飞,撞在后面的货舱壁上,炸开一团粘稠的黑色浆液!
然而,另外两只怪物已经趁机扑到近前,尖锐的爪子狠狠抓向山鹰的脖颈和腰腹!
山鹰拧身躲开要害,手臂和肋侧却被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诡异的是,伤口处没有立刻流血,反而传来一阵冰寒刺骨的麻痹感和细微的、如同无数虫蚁啃噬的侵蚀感!那怪物爪子上,带着强烈的污染和灵魂侵蚀效果!
“滚开!”山鹰怒吼,另一只手肘如同铁锤般横扫,将一只怪物砸得踉跄后退,同时飞起一脚,踹在另一只怪物的小腹,将其踢飞数米!
但就这么一耽搁,更多的怪物已经从破洞口涌入!密密麻麻,至少十几只!幽绿的光点几乎填满了洞口处的视野,恐怖的嘶吼声在货舱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更远处,货舱外还有更多!
张童躲在集装箱后,看得心惊胆战。山鹰虽然勇猛,瞬间击退三只,但已然受伤,而且怪物数量太多了!他体内的力量本就混乱,如此高强度爆发,能支撑多久?
她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人最后的话在她脑中闪过——“怕‘火’,也怕‘响’……尤其是……梆子声……”
火!山鹰的文明结晶力量似乎就是“火”!但“响”和“梆子声”……
她没有梆子!但她有铜钱!有符纸!有“千魂灯”的力量!
“千魂灯”……灯即是火!那么声音……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爷爷的笔记里,似乎提过一种以音律、尤其是清脆金属之音,配合灵力,震荡、驱散阴邪污秽之气的法门!铜钱,正是金属!而且,她体内那微弱的“千魂灯”力量,本质是“净化”与“引导”!
来不及多想,张童从挎包里抓出那三枚祖传的铜钱,双手合十,将铜钱夹在掌心,闭上眼睛,不顾一切地催动起体内那点恢复的“千魂灯”力量,将其全部灌注进铜钱之中,同时心中观想“净化”、“驱邪”、“镇魂”之意!
“叮——!”
一声清脆、悦耳、仿佛能涤荡灵魂的金属颤鸣声,猛地从她合十的掌中迸发出来!声音不大,却异常穿透,瞬间压过了怪物的嘶吼,在嘈杂的货舱内清晰地回荡!
那声音仿佛带着无形的涟漪,扫过冲来的怪物们!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凶残扑来的怪物,在听到这声铜钱颤鸣的瞬间,动作齐齐一滞!它们脸上那三个幽绿的孔洞光芒剧烈闪烁、扭曲,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干扰和痛苦!一些冲在前面的怪物,甚至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体表那粘稠的物质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冒出阵阵黑烟!
有效!它们真的怕“响”!尤其是这种蕴含着“净化”意念的清脆金属之音!
山鹰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趁怪物们被铜钱颤鸣干扰的刹那,低吼一声,全身金色光焰再次暴涨,如同一个人形火炬,猛地冲入怪物群中!拳脚如同狂风暴雨,每一击都携带着沉重的“文明之火”的力量,狠狠砸在那些动作迟滞的怪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