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1/2)
飞舟骤停。
舟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李天涯的掌心。
那柄剑。
通体漆黑,不见一丝反光,仿佛宇宙中最深沉的虚空被抽取出了一缕,凝固成了剑的形状。它没有剑格,没有纹饰,简单到极致,也诡异到极致。
周遭的光线,在靠近它时,都发生了微妙的扭曲,像是被无形的引力吞噬了进去。
铁老头的脸,已经不是剧变,而是呈现出一种铁青色。他死死按住怀中的赤霄剑,手臂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赤霄不再是愤怒,而是在颤抖,一种源于“理”之层面的,本能的排斥与恐惧。
就像一个王朝的正统太子,遇到了一个从异域而来,手持着“伪造”传国玉玺,却又散发着君王之气的篡位者。
“这是什么……剑?”玄阳宗主的声音干涩。
他修行天剑宗剑道近千年,自问识遍天下名剑,可眼前这柄,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它所蕴含的“理”,与天剑宗的“养剑”、“正剑”、“仁剑”之道,截然相反,甚至,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剑道,都背道而驰。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终结”之理。
“不是剑。”李天涯开口,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柄黑剑上,像是在审视一行写错了位置的代码,“它只是一个‘信标’,一个‘接口’。”
“接口?”吴长老凑了过来,小声嘀咕,“连谁家的网啊?信号这么霸道?”
李天涯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他伸出另一只手,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柄黑剑的剑尖。
嗡——
一声非金非木的震鸣,从黑剑上传来,化作一圈无形的涟漪,瞬间扫过整艘飞舟。
玄阳宗主和铁老头,如遭重击,齐齐闷哼一声,脸色煞白。他们感觉自己的神魂,被一柄无形的刀,狠狠地刮了一下。那不是能量的冲击,而是一种“定义”的入侵。
在那一瞬间,他们的脑海里,被强行植入了一个念头:剑,是凶器;修行,是杀伐;存在,即是错误。
只有斩断一切,终结一切,才是唯一的“正道”。
吴长老修为最弱,反应却最是奇特。他只觉得脑子一懵,随即一股求生本能涌了上来,让他下意识地抱住了李天涯的大腿。
“先生救我!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让我自宫!说这样就能练成神功!”
李天涯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
他夹住剑尖的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轻响,那柄散发着无上凶威的黑剑,剑尖处,竟被他硬生生掰下了一小块。
那块碎片,在离开剑身的瞬间,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无踪。
黑剑的震颤,骤然加剧。它似乎被激怒了,整个剑身,开始散发出一种更加浓郁,更加不祥的气息。
天剑宗,护山大阵之内。
数万弟子,无论是在练剑,还是在打坐,此刻都痛苦地扔掉了手中的长剑。
他们的佩剑,如遭蛇蝎,剧烈地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些品质稍差的,甚至在剑鞘中,就寸寸断裂。
剑冢之内,万剑齐鸣。那不是共鸣,而是悲鸣,是哀嚎。
仿佛有一位暴君,降临在了它们的国度,要将它们全部熔炼,重铸成他想要的,唯一的模样。
“它在‘覆盖’。”李天涯看着掌中的黑剑,语气平淡地做出诊断,“试图用自己的‘理’,替换掉这片天地的‘剑理’。很霸道,也很愚蠢。就像试图用一种方言,去统一全世界的语言。”
铁老头强忍着神魂的刺痛,嘶声道:“先生,毁了它!”
这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天下所有剑修的亵渎。
“毁掉?不。”李天涯摇了摇头,“这是样本。很稀有的‘外来物种’,需要解剖,分析,然后……归档。”
他说着,五指张开,那柄黑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了他的掌心。
他闭上眼,庞大的意识,顺着黑剑这个“接口”,逆流而上,开始追溯那个“乱码”的源头。
他的意识,穿透了云层,穿透了罡风,穿透了东洲大陆的天穹。
他“看”到,在那无尽的虚空之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或者说,一个截然不同的“规则体系”,正在向这个世界,投来窥探的目光。
而这柄黑剑,就是那个世界,伸过来的一根“探针”。
就在李天涯的意识,即将触碰到那根“探针”源头的瞬间,那柄被禁锢的黑剑,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光,而是一段纯粹由“理”构成的,恶毒的“指令”。
“凡窥探者,抹除其‘存在’之概念。”
这道指令,无视任何物理防御,无视任何神魂壁垒,直接作用于“理”的根源。
它要做的,不是杀死李天涯,而是让“李天涯”这个概念,从这个世界,从所有人的认知中,彻底消失。
玄阳宗主和铁老头,甚至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突然觉得,脑海中,关于“李天涯”的印象,正在飞速褪色,变得模糊。
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吴长老抱着李天涯的大腿,也感受到了这种诡异的变化。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好像快要忘记自己抱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先生!先生您还在吗?您要是没了,我找谁领月钱啊!”他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面对这种堪称因果律武器的攻击,李天涯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只是,他那只空着的手,伸进了背后的破麻袋里,掏了掏。
然后,他掏出了一本……线装的,书页泛黄,边角起毛的《新华字典》。
他没有翻开字典。
他只是将这本字典,对着那柄黑剑,轻轻地,盖了下去。
就像用一个杯子,盖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那道足以“抹除存在”的恶毒指令,在接触到《新华字典》的瞬间,戛然而止。
黑剑的光芒,瞬间熄灭。
它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个高速运行的程序,突然遇到了一个无法解析的底层逻辑错误。
“存在”是什么?
在黑剑的“理”中,“存在”是一个可以被定义,被修改,被删除的“属性”。
但是,当它撞上这本字典时,它发现,“存在”这个词条过去”,“现在”,“未来”……以及亿万万个,它无法理解,无法解析的,互相矛盾,又互相印证的“关联词条”。
它的“抹除”指令,陷入了一个无限循环的“定义查询”之中。
它想删除“李天涯”这个存在,就必须先删除“人”的定义。
想删除“人”的定义,就必须先删除“生命”的定义。
想删除“生命”的定义,就必须先删除“世界”的定义。
……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黑剑的“处理器”,在零点零零一秒内,就因为过载,而“死机”了。
它安静了下来,重新变回了那副平平无奇的黑铁模样,静静地躺在李天涯的掌心。
玄阳宗主和铁老头,脑中那片褪色的记忆,重新变得鲜活。他们惊出一身冷汗,看向李天涯的眼神,已经不是震撼,而是近乎于仰望神明。
吴长老也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饭碗要没了。先生,这……这是什么法宝?竟能镇压此等凶物?”
“法宝?”李天涯掂了掂手里的字典,随口道,“这是工具书。”
就在这时,天剑宗上方的天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不是空间裂缝。
那更像是……一张画纸,被人用一把锋利无比的刀,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划开了一道。
裂口的边缘,光滑如镜,不见一丝能量波动。
一道身影,从那道裂口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身穿银色长袍的青年,黑发如瀑,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他的双眼,是纯粹的银色,不带一丝情感,仿佛两泓凝固的水银。
他出现的一瞬间,整个天地间所有的“剑意”,都为之臣服。
天剑宗内,那些断裂的,悲鸣的飞剑,在这一刻,全部安静了下来。然后,它们调转剑尖,遥遥地,对准了天空中的那道身影,摆出了一个……朝拜的姿态。
连铁老头怀里的赤霄剑,那股滔天的怒火,也瞬间被压制,只剩下最深沉的,无法反抗的恐惧。
仿佛,真正的“帝王”,降临了。
银袍青年没有看下方的天剑宗,也没有看飞舟上的任何人。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李天涯手中的那本《新华字典》上。
他那双万年冰封般的银色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是一种,看到了无法理解之物的,困惑。
“我的‘探针’,为何会‘逻辑错乱’?”他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像一道道无形的剑,刺入众人的神魂,“你……对它做了什么?”
他的话语,不是这个世界的语言。
但玄阳宗主等人,却能清晰地,理解其中的每一个意思。
因为,那不是通过声音传播的。
那是“理”的直接灌输。
银袍青年的问体,悬浮在空中,像他的人一样,冰冷而绝对。
他不在乎飞舟上的其他人,那些人在他的感知中,与脚下的山石,天边的流云,并无本质区别。他们都是这个“低等规则世界”的固有产物,脆弱,驳杂,充满了无意义的冗余信息。
唯有李天涯。
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本土生物”,竟然能让他的“探针”陷入逻辑死循环。这在他的认知中,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的“探针”,是以“绝对剑理”为核心构筑的,其本质,是更高维度世界规则的投影。对于低等世界而言,它就是降维打击,是无法被理解,无法被抵抗的“天道”。
低等世界的“理”,在它面前,应该像纸一样被轻易撕碎,覆盖。
可现在,这张纸,变成了一堵墙。
李天涯把那本《新华字典》随手扔回麻袋里,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银袍青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图书分类员,在给一本新到的,封面奇异的图书,判断其所属的类别。
“你是谁?”李天涯问。
这个问题,让银袍青年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会问他是谁。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定义,一种答案。
“我是‘剑’。”他回答,银色的眸子,注视着李天涯,“万千世界,一切‘剑’之概念的终极与归宿。我,即是‘剑理’的化身。”
这番自我介绍,狂妄到了极点。
但在场的玄阳宗主和铁老头,却生不出半点反驳的念头。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万剑臣服,天地失声。对方的存在,确实已经超越了他们对“剑”的理解。
吴长老躲在李天涯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对玄阳宗主嘀咕:“宗主,我怎么听着这么像邪教传销的?上来就自称是宇宙真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我们献上全部家当,加入他们那个‘幸福大家庭’了?”
玄阳宗主嘴角抽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但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吴长老这个比喻,虽然粗俗,却有那么几分贴切。
眼前这个银袍青年,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种极致的“偏执”。他将“剑”这个概念,提纯到了一个绝对的高度,并且,试图用这个绝对的“理”,来衡量,来修正,来统一所有的一切。
“原来如此。”李天涯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一个专精于‘切割’和‘删除’功能的,特化型‘编辑器’。”
他的评价,精准,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编辑器?”银袍青年,也就是“剑”,第一次,从对方的口中,听到了一个他能理解,却又感到陌生的词汇。
他能解析出这个词背后,代表着“修改”、“编撰”、“制定规则”的含义。
“你,也是‘编辑’?”“剑”的银色眸子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属于哪个‘真理序列’?为何会出现在这片‘未开化’的废土?”
他将李天涯,当成了与自己同等级,但来自其他“文明”的存在。
“我不是编辑。”李天涯摇了摇头,“我是图书管理员。”
“图书……管理员?”“剑”的思维,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这个词汇,在他的“数据库”里,对应着一种低级的,负责“整理”、“看守”、“归档”的职业。
一个图书管理员,截停了他的“探针”?
这就像一个帝王,发现自己无坚不摧的军队,被一个乡下的仓库保管员,用一本账簿,给挡住了去路。
荒谬。
无法理解。
“你在……羞辱我?”“剑”的声音,冷了下来。
随着他情绪的变化,整个天地的“理”,都开始变得锋利。
空气中,凭空凝结出亿万柄肉眼看不见的剑气,它们无处不在,将这片空间,变成了一个最恐怖的剑刃囚笼。
飞舟的护体灵光,在这片剑气囚笼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痕。
玄阳宗主脸色大变,立刻催动全身灵力,加固防御。
“你的‘理’,很纯粹,但也很狭隘。”李天-涯完全无视了周围的变化,继续他的“学术探讨”,“你只定义了‘剑’的‘锋利’,却忽略了它的‘韧性’、‘重量’、‘形制’,以及,承载它的‘人’。你的剑,没有鞘。你的道,没有根。”
“聒噪!”
“剑”失去了继续对话的耐心。
他认为,李天涯是在用一些花哨的,无意义的“概念”,来掩盖自身“理”的软弱。
对于这种“异端”,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删除”。
他抬起手,对着李天涯,遥遥一指。
“理之剑·断因。”
这一指,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
但铁老头,这位东洲最顶尖的剑道宗师,却在瞬间,七窍流血,怀中的赤霄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上的光华,彻底黯淡了下去。
铁老头的神魂,与赤霄剑相连。
在“剑”发动攻击的瞬间,他“看”到了那恐怖绝伦的一幕。
他看到,李天涯与这个世界,所有联系的“因果之线”,都被一柄无形的剑,齐齐斩断。
他与父母的“因果”,被斩断了。
他与天剑宗的“因果”,被斩断了。
他与脚下这片天地的“因果”,被斩断了。
当一个人,与世界的所有“因果”都断绝之后,他会变成什么?
他会变成一个不被世界承认,不被历史记录,不被未来接纳的,“无”。
他的存在,将被整个世界的“规则”,自动“格式化”。
这比“抹除存在”更加霸道。
抹除,是强行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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