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归途鬼影(1/2)
归途的路,比来时要安静太多。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吴长老几乎是贴着铁老头的后背在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的黑石荒原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层薄冰,随时可能再次裂开,露出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浑身的肥肉抖上三抖。
“我说……吴长老,你能不能离老夫远点?你身上的汗味快把老夫熏晕过去了。”铁老头终于忍不住了,他侧过身,瓮声瓮气地抱怨道。他此刻的心情,比这荒原上的石头还要沉重。
那柄赤霄剑被他紧紧握在手里,剑身却再无半分之前的灵动与锋锐。不是剑坏了,是持剑的人,心乱了。他练了一辈子的剑,求的是一往无前,是斩断万物的锋芒。可李天涯那几下轻描淡写的操作,却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在海边用沙子堆城堡的孩童,而人家,是那个决定潮起潮落的神明。这种无力感,比任何一场惨烈的失败,都更让他这个以力量自傲的剑修感到挫败。
“铁……铁师兄,你不懂,你不觉得……这地方太安静了吗?”吴长老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那些怪物呢?之前遍地都是的怪物花圃呢?怎么一棵都看不见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铁老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些玩意儿,不是被那帮黑袍人收割了,就是被后来那个大洞给吸没了。没了不是更好?清净!”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也犯嘀咕。这片荒原,确实是太“干净”了。之前虽然危险,但至少还有些“生气”,哪怕是扭曲的,令人作呕的生气。现在,这里只剩下死寂。风吹过黑色的岩石,连一丝回音都没有,声音像是被这片空间给吞掉了一样。
队伍的末尾,李天涯不紧不慢地走着,一手揣在怀里,另一只手,拎着凌剑的后衣领。
此刻的凌剑,依旧双目紧闭,整个人像一柄被收回鞘中的绝世好剑。他被李天涯提着,双脚离地,随着李天涯的步伐一晃一晃,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内在的蜕变。他的气息,时而如渊渟岳峙,沉凝厚重,仿佛一方世界的雏形正在他体内孕育;时而又变得飘忽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入天地,化作这世间万理的一部分。
那股被李天涯“塞”进他体内的“理”之本源,太过庞大,太过精纯。对他而言,这既是天大的机缘,也是一场严酷的考验。他必须将这股本源,彻底消化,融入自己的“一”之剑理中,才能真正地,迈出那一步。
李天涯的表情,和来时一样,平静得像一潭万年不变的古井。他似乎对吴长老的惊恐,铁老头的憋闷,以及凌剑的蜕变,都毫不在意。他只是走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这条荒芜的归途,与宗门后山的小径,并无任何区别。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铁老头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吴长老一个哆嗦,差点撞到他背上。
铁老头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天空,依旧是那副灰蒙蒙的样子。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太阳,或者说那个在云层后透出光亮的巨大光源,它的轮廓,似乎……扭曲了。就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在看它。
不止是太阳。
吴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异常。远处的地平线,那条笔直的,分割天地的线条,此刻正在像一条懒洋洋的蛇一样,缓慢地,不合常理地蠕动着。
“这……这是……”吴长老的牙齿开始打颤。
李天涯也停了下来,他终于将目光从前方的道路上移开,扫了一眼周围。
他看到,他们一行四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极长,极细。但诡异的是,影子并非只有一个方向。以他们为中心,地上出现了三个,四个,甚至五个方向各不相同的影子,这些影子彼此交叠,纠缠,像一摊泼洒在地上的墨汁。可天上的光源,明明只有一个。
“有问题。”铁老头沉声说道,他横剑于胸,摆出了防御的架势。他体内的剑元开始运转,试图感应周围的威胁,但反馈回来的,却是一片混沌。他的“理”,在这里,像是失灵了。
“我就说!我就说!”吴长老几乎要哭出来了,“肯定是那个洞!那个补丁!它……它出问题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微风,拂过众人。
风中,带来了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之气。那是一种……阴冷的,带着腐朽与死寂的“香”。
铁老头和吴长老闻到这股味道,只觉得神魂一凛,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们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像是要被这股香气冻结,变得迟滞起来。
唯有李天涯,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味道。
是那个“补丁”上,开出的那朵黑色小花的气味。是那个藏在花蕊中,窥视着他的,“眼睛”的味道。
“装神弄鬼!”铁老头怒喝一声,他无法容忍这种被未知力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他猛地一跺脚,一股狂暴的剑气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破!”
剑气如狂澜,扫向四方。这是他纯粹的力量与锋芒之理的体现,足以将方圆百丈的岩石都碾成齑粉。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狂暴的剑气,在离体三尺之后,就像是冲入了一片粘稠的泥沼之中。它的速度,骤然变慢。构成剑气的“锋芒”之理,在空气中迅速消解,转化。有的剑气,变成了一缕缕毫无杀伤力的轻烟;有的,则凝聚成了几只黑色的,扑腾着翅膀的蝴蝶;还有的,竟然在半空中,开出了一朵朵虚幻的,惨白色的花朵。
铁老头那霸道绝伦的一剑,连一丝像样的波澜都没能掀起,就这么消弭于无形,甚至还“创造”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噗!”
铁老头脸色一白,张口喷出一股逆血。这不是被反震所伤,而是他寄托在剑气中的“理”,被强行扭曲,篡改,导致他自己的剑心,都受到了冲击。
“我的‘锋芒’……它……它不听我的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惊骇。
吴长老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明黄色的高级符箓,那是一张“正法破邪符”,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之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灵力灌注其中,猛地向前一抛!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破!”
符箓在半空中,金光大放,一个玄奥的“敕”字浮现而出,带着煌煌正气,镇压向那片无形的,扭曲的虚空。
然而,那金光灿灿的“敕”字,在飞出不到一丈远后,突然开始自行“解体”。构成它的每一道笔画,都像是活了过来,变成了一条条扭动的金色小蛇。这些小蛇在空中互相撕咬,纠缠,最终,它们没有攻击任何东西,而是自己纠缠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毫无意义的金色线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灵光。
吴长老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个金线团,感觉自己最后的一点修仙观,也跟着这个线团一起,彻底报废了。
“没用的。”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是李天涯。
他将依旧处于昏睡状态的凌剑,像个麻袋一样,随手往铁老头怀里一塞。
“看好他。”
铁老头下意识地接住凌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李天涯,向前迈出了一步。
他这一步,仿佛踩在了某个无形的节点上。
整个世界,那扭曲的天空,蠕动的地平线,交叠的鬼影,都在他这一步落下之后,猛地一滞。
“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来用。”李天涯抬起头,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的虚空,落在了那个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的“源头”上,“这是‘偷’。”
他伸出手,摊开手掌。
“偷了东西,就要挨打。”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常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摊开的手掌心中,一个奇异的,由纯粹的“理”构成的文字,缓缓浮现。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文字。
铁老头和吴长老,却在看到那个字的瞬间,灵魂都为之一颤。
因为,他们认得这个字。
这个字,正是之前,从那个黑袍首领身体里分解出来,被李天涯“记录”到收债簿里的,成千上万个文字中的一个!
李天涯,拿出了他那本新鲜出炉的“字典”。
他从字典里,挑选出了一个“字”。
这个字,在虚空中微微发光,它的含义,跨越了语言和理解的障碍,直接烙印在了铁老头和吴长老的感知中。
那个字的意思是——“静”。
不是安静的“静”,而是万物静止,规则凝固的“静”。
李天涯对着虚空,轻轻一按。
那个“静”字,如同一枚印章,烙印在了这片被扭曲的空间之上。
嗡——
一声无法用耳朵听见,却响彻灵魂的嗡鸣之后。
世界,恢复了原状。
蠕动的地平线,重新变得笔直。扭曲的太阳轮廓,恢复了正常。地上那诡异交叠的数个影子,也瞬间消失,只剩下阳光下那一道清晰的投影。空气中那股阴冷的,带着腐朽死寂的香气,更是被涤荡一空。
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铁老头和吴长老,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李天涯。
这是什么手段?
从敌人身上“分解”出构成对方存在的“理”,将其“记录”成册,然后再从册子里,将这些“理”提取出来,当成自己的武器来用?
杀人,收尸,再把尸体做成武器,去打下一个敌人?
吴长老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天剑宗,是不是该在炼器堂和炼丹堂之外,再增设一个“字典编撰堂”?
而铁老头,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心中那股憋屈和挫败感,却奇异地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诞感。
是啊,跟这种不讲道理的家伙,有什么好比的?自己追求的是把剑练到极致,而人家,追求的是重新定义什么叫“剑”。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赛道上的。想通了这一点,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被打击得快要蒙尘的剑心,似乎又重新透亮了起来。至少,在“用剑砍人”这个领域,自己还是专业的。
李天涯做完这一切,只是收回了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铁老头怀里,气息沉浮的凌剑,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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