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2/2）
撕毁契约，只是让那些“收债人”失去了存在的合法性。但这个“伤口”本身，这个由他（的过去）亲手制造出来的，世界的“漏洞”，依然存在。
它现在就像一个被拔掉了水管的排水口。虽然不再主动吸水了，但这个洞，还在那里。
如果不处理，天知道它以后还会不会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再次“饥渴”起来。
“天涯啊……”吴长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连滚带爬地凑过来，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个……那个洞……它……它不要紧了吧？”
李天涯摇了摇头。
“漏洞，需要修补。”
他说着，迈步走向了那个巨大陨石坑的中心，走向了那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伤口”。
“喂！小子，你又要干嘛！”铁老头捡起自己的剑，一个激灵，赶紧跟了上去。他现在是真怕了李天涯了，生怕这小子又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操作来。
凌剑也默默地跟了上去，他的气息，还在不断地变化，时而锋锐如剑，时而飘渺如云，显然正处于一个关键的悟道阶段。
四人，再次来到了陨石坑的边缘。
那个漆黑的“伤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是一只凝视着他们的，虚无的眼睛。虽然不再有吸力传出，但仅仅是看着它，就让人有一种神魂都要被冻结的冰冷感。
“这玩意儿……要怎么补？”铁老头看着那个洞，感觉牙花子都疼。
这可是世界的伤口啊！是规则层面的破洞！这玩意儿也能补？用什么补？天材地宝？还是无上仙法？
吴长老更是小声嘀咕：“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禀告宗主，让宗主联合其他宗门的大能，一起来想办法？”
他觉得，这种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这支小队的处理能力范围。
然而，李天涯，却做出了一个，再次让他们的思维，陷入停滞的举动。
他没有掐诀，没有念咒，更没有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
他只是伸出手，探向了那个漆黑的“伤口”。
然后，他将手，伸了进去。
他的手掌，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那片绝对的“无”之中。就像是伸进了一池平静的，黑色的水里。
“你……你……”吴长老的舌头都打结了。
那里面，可是能吞噬“存在”的虚无啊！他就这么把手伸进去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天涯的手，安然无恙。
他似乎在“伤口”里面，摸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皱了皱眉。
“太大了。”
他轻声说。
“材料，不够。”
材料？什么材料？
铁老头和吴长老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就在这时，李天涯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了铁老头的身上。
不，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铁老头那柄赤色的长剑上。
铁老头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毛，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宝贝长剑，往身后藏了藏。
“老……老夫这柄‘赤霄’，虽然是天外陨铁所铸，但……但恐怕也补不了这天地的窟窿啊……”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是它。”李天涯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凌剑。
凌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问道：“需要我的剑？”
“你的‘一’，还不够‘完整’。”李天涯再次摇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那棵由陆千机所化的，造型扭曲的“人树”上。
那棵树，在经历了刚才的规则暴动后，非但没有枯萎，反而长得更加“茂盛”了。几根新的枝丫，从陆千机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的“躯干”上长出，上面甚至还开出了几朵惨白的小花。
吴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突然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连接……”李天涯看着那棵树，轻声自语，“将人与大地连接……这个‘理’，倒是可以用一用。”
他说着，对着那棵“人树”，虚虚一抓。
“你，过来。”
轰隆！
大地一阵颤动。
那棵深深扎根于荒原之中的“人树”，连带着它周围方圆百丈的土地，竟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从大地之中，连根拔起！
无数的泥土和石块，哗啦啦地落下。
那棵扭曲的“人树”，连同它那庞大无比的，由黑色沙土构成的“根系”，就这么悬浮在了半空中。
然后，在李天涯的意志下，它缓缓地，朝着陨石坑中央的那个“伤口”，飘了过去。
吴长老张大了嘴，彻底失声了。
他……他这是要……
拿陆千机，去补天？！
陆千机，或者说，由陆千机转化而成的这棵扭曲“人树”，连带着它那巨大的根系土块，像一座悬浮的小岛，缓缓地，飘向了那个漆黑的世界上口。
“这……这也行？！”吴长老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反复地，无情地践踏。
他想过无数种修补世界漏洞的方法，从上古大阵，到先天灵宝，甚至想到了牺牲自己，化身补天石的悲壮场面。
但他万万没想到，答案，居然是“废物利用”。
把一个刚刚干掉的敌人，连人带土，一起塞进漏洞里。
这操作，已经不能用“匪夷所思”来形容了。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铁老头也看得眼角直抽抽。他突然觉得，死在李天涯手里，或许是一件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事情。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死后，会被他拿去做成什么。
字典，花肥，补丁……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赤霄剑，决定以后离李天涯远一点。
“‘连接’之理，可以作为‘缝线’。”
李天涯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像是在给两个小学生，讲解一道复杂的难题。
“将‘伤口’的边缘，与这块‘物质’，连接在一起。虽然粗糙，但暂时，够用了。”
说话间，那座悬浮的“陆千机岛”，已经飘到了伤口的正上方。
李天涯那只还插在“伤口”里的手，轻轻一动。
嗡——
整个漆黑的伤口，边缘处，突然亮起了一道道微光。那些光，是这个世界被撕裂的“规则”的断口。
而那棵“人树”上，也同样亮起了光芒。那是被李天涯赋予的，“连接”之理的光辉。
下一秒，在李天涯的操控下，“人树”上的光芒，化作了无数道细密的，如同蛛丝般的触手，精准地，探向了伤口边缘的那些规则断口。
嗤……嗤……
一阵阵轻微的，如同电焊般的声响，在虚空中响起。
那些“连接”的触手，开始将“人树”以及它所携带的那块大地，与这个世界的伤口，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这是一种概念层面的缝合。
那棵扭曲的树，正在成为世界伤口的一部分。它那源自陆千机本身，又被李天涯重新定义过的“理”，正在成为修补这个漏洞的“补丁”。
随着“缝合”的进行，那个漆黑的，吞噬一切的“无”，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有效！居然真的有效！”吴长老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虽然方法离谱了点，但结果，是好的啊！
然而，凌剑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能感觉到，随着“缝合”的进行，一股极度混乱，极度狂暴的“理”，正在从那个不断缩小的伤口中，被“挤压”出来。
那是世界伤口在形成和被利用的过程中，所积累下来的“废料”。是无数种“理”被撕碎，被曲解，被强行嫁接后，产生的，毫无逻辑可言的“规则沉淀物”。
现在，李天涯用一个“补丁”，堵住了漏洞。这些“废料”，无处可去，便被挤压了出来。
它们就像是伤口愈合时，流出的脓血。
而这些“脓血”，带着对一切“秩序”的憎恨与恶意，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正在修补伤口的，李天涯！
“小心！”凌剑沉声喝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灰色的，肉眼可见的洪流，猛地从即将闭合的伤口缝隙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能量，也不是物质。
那是由纯粹的，“混乱”之理构成的风暴！
风暴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光线折断。铁老头脚边的一块黑石，被风暴的边缘扫到，瞬间，它的一部分变成了飞灰，一部分变成了流淌的液体，还有一部分，竟然开出了一朵金属质感的小花。
一种物质，在同一时间，展现出了数种截然不同的，甚至相互矛盾的“理”。
这就是“混乱”的可怕之处。它不毁灭你，它只是，让你变得“不再是你自己”。
铁老头和吴长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暴退。这种攻击，已经超出了他们能够对抗的范畴。任何灵力，任何剑意，在接触到这股“混乱”的瞬间，都会被曲解成别的东西。
而那股混乱风暴的核心，正以无可匹敌的态势，冲向了李天涯！
李天涯依旧站在原地，一手按着正在愈合的伤口，一手还插在漏洞里，似乎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似乎，要被这股自己亲手挤出来的“脓血”，彻底吞噬！
“天涯！”吴长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不退反进，挡在了李天涯的身前。
是凌剑。
他的双眼，紧紧闭着，但他的身上，却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圆融而通透的剑意。
“一，可化万物。”
“万物，亦可归于一。”
他轻声自语，手中的黑剑，并未刺出，而是横于胸前。
他没有试图去对抗那股“混乱”，更没有试图去摧毁它。
他只是，将自己的“一”之剑理，完全地，彻底地，舒展开来。
他的剑意，不再是锋锐的，不再是凝聚的。它化作了一个巨大而无形的“鞘”，一个概念上的“容器”。
这个“鞘”，没有固定的形态。当“混乱”的洪流冲来时，它便也化作“混乱”；当洪流中夹杂着“凋零”时，它便也显现出“凋零”；当洪流中蕴含着“新生”时，它便也展露出“新生”。
它在模仿，在接纳，在包容。
它将那股狂暴的，足以让任何事物都分崩离析的“混乱”风暴，整个地，“容纳”了进去。
就像大海，从不拒绝任何一条河流的汇入，无论那河水是清是浊。
“嗡——”
凌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他手中的黑剑，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将如此庞大而混乱的“理”，容纳进自己的剑意之中，对他来说，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巨大负荷。他的神魂，他的剑心，都在这股“混乱”的冲刷下，濒临崩溃。
但他，依旧死死地撑着。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在对抗。
他是在为李天涯，争取时间。
李天涯终于，缓缓地，从那个即将完全闭合的伤口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看了一眼挡在自己身前，身体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撑开剑意之“鞘”的凌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那股被凌剑勉强“容纳”住的混乱洪流，轻轻一握。
“‘混乱’，是‘秩序’的另一种形态。”
“现在，物归原主。”
他握紧了拳头。
下一秒，被凌剑的剑意之“鞘”包裹住的那股灰色洪流，猛地向内一缩，所有的狂暴与混乱，都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抹平”。
它们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最纯粹的，尚未被定义的“理”之本源。
然后，这股本源，化作一道流光，没有飞向别处，而是直接，没入了凌剑的体内。
“噗！”
凌剑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
但他身上的气息，非但没有衰弱，反而在这股庞大的“理”之本源的灌注下，疯狂地，节节攀升！
他的“一”之剑理，在经历了“包容混乱”和“吸收本源”之后，像是被淬炼了无数次的精钢，变得既坚不可摧，又圆融无暇。
他的身后，甚至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方包罗万象，衍化万物的世界的虚影！
这是……化神之境的门槛！
他竟然在这一刻，触摸到了那个无数剑修，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境界！
“这……这……”吴长老和铁老头，已经彻底麻木了。
先是把敌人做成字典，再拿另一个敌人当补丁，最后，连修补漏洞产生的“垃圾”，都能拿来给队友升级？
这还是人吗？
这简直是行走的“资源回收再利用”天尊啊！
李天涯没有去看正在经历蜕变的凌剑。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巨大疤痕的陨石坑上。
那个由陆千机化作的“人树”，已经完全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成为了这片荒原的一部分。
从今往后，他将作为这个世界的一个“补丁”，永远地“连接”在这里，直到时间的尽头。
李天涯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抽回来的手。
他的手掌上，沾染了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的，死寂的气息。
那是他刚刚在“伤口”里，触摸到的，来自于“归墟”的气息。
他皱了皱眉。
“很讨厌的味道。”
他甩了甩手，仿佛想甩掉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了远方。
那个方向，是离开黑石荒原，返回天剑宗的方向。
“走吧。”他淡淡地说道，“这里的事情，结束了。”
铁老头和吴长老如蒙大赦，赶紧一左一右地，架起了还在悟道状态中，无法动弹的凌剑。
“走走走！赶紧走！老夫这辈子，再也不想来这鬼地方了！”吴长老哭丧着脸，跑得比谁都快。
四人小队，终于踏上了归途。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他们身后，那片刚刚愈合的大地上。
那棵由陆千机所化的“人树”，那截指向天空的光秃秃的“树枝”上。
一朵极其微小的，仿佛由纯粹的阴影构成的黑色花苞，正悄无声息地，缓缓绽放。
花苞之中，没有花蕊，只有一只冰冷的，死寂的，仿佛能看穿时空的……眼睛。
那只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李天涯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