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1/2）

“不——！”

陆千机的惨嚎，是他此生发出的最后一个，尚且属于“人”的声音。

那枚被他寄予厚望，灌注了毕生修为与阴狠的蚀骨销魂钉，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而决绝的弧线，精准地，射向了他自己。

它仿佛一个终于找到了回家之路的游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使命感。

陆千机想躲，想逃，想用尽一切办法来抵挡。可他骇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灵力，甚至自己的神魂，都对这枚钉子产生了一种诡异的“亲切感”。仿佛它们都在欢欣鼓舞地，迎接这枚钉子的到来。

连接。

李天涯的定义，已经成为了这枚钉子唯一存在的意义。

“噗嗤。”

一声轻微的，像是钉子钉入朽木的闷响。

蚀骨销魂钉，毫无阻碍地，钉进了陆千机的眉心。

没有鲜血，没有脑浆。

钉子没入的瞬间，陆千机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惊恐与绝望，凝固成了一个永恒的表情。他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单膝跪地，一只手无力地向前伸着，仿佛在乞求什么。

然后，变化开始了。

以他跪地的膝盖为起点，一层灰败的石色，迅速向上蔓延。那不是石化，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同化”。他的血肉，正在与脚下的黑色沙土，建立一种最深刻的“连接”。

几根灰黑色的，如同枯老树根般的物质，从他的脚底板刺出，深深扎进了荒原的大地。他的身体开始扭曲，拉长，皮肤变得如同粗糙的树皮。那只向前伸着的手，五指并拢，抽长，变成了一截光秃秃的，指向天空的树枝。

他的嘴巴无声地张大，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从他的喉咙里，正有一截嫩绿的新芽，顽强地，顶开了他的舌头，钻了出来。

连接。

它要把陆千机，和这片大地，永远地连接在一起。

吴长老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这辈子见过的诡异事情不少，但眼前这一幕，已经彻底超出了他贫瘠的想象力。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这……这是把人种在地里了？

“哈哈哈哈！报应！他娘的，这就是报应！”

另一边，铁老头一拳将那黑袍人轰得倒飞出去，瞥见陆千机的惨状，不由得放声大笑，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出得是酣畅淋漓。

那黑袍人被拳风扫中，本已是强弩之末，再看到陆千机的下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再也不敢有丝毫恋战之心，尖叫一声，身体猛地炸开，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雾。

“想跑？”铁老头双目一瞪，正要追击。

可那团黑雾却极为果断，其中一小部分，猛地凝聚成一只断手，然后轰然爆开，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借着这股力量，大部分的黑雾，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瞬间远遁，消失在了荒原的尽头。

“妈的！”铁老头一拳打在空处，气得吹胡子瞪眼。到底还是让这只老鼠给溜了。

战场，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十几座开满了鲜花的“怪物花圃”，和中央那棵由陆千机变成的，造型扭曲的“人树”。微风吹过，树枝上的新芽轻轻摇曳，仿佛在向这个世界问好。

凌剑拄着黑剑，慢慢站直了身体。他没有去看陆千机，也没有去看那些花。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李天涯的身上，眼神复杂。

连接……

原来，“理”，还可以这样用。

不是对抗，不是覆盖，而是……赋予其新的意义。

就像他将自己的剑道归于“一”，李天涯，则将“钉子”的本质，归于了“连接”。

简单，直接，却又蕴含着无法违抗的至高法则。

“天涯啊……”吴长老终于从石化状态中缓了过来，他挪着小碎步，凑到李天涯身边，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活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为师……为师就知道你非同凡响！刚才那一手‘物归其用，道法自然’，简直是……简直是……”

他“简直”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词来吹捧，最后只能一拍大腿：“深得为师真传！”

铁老头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这老东西的脸皮，怕是比这黑石戈壁的地皮还厚。

然而，李天涯并没有理会他。

他依旧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刚刚重新定义了“凋零”的手。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一个极其深奥的问题。

周围的草木，因为他的一句话，从死寂走向新生。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吴长老，很认真地问了一句：“花，为什么是香的？”

“啊？”吴长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铁老头刚从葫芦里灌了一口酒，闻言差点又喷出来。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们刚打完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大战，你就关心这个？

“这个……这个嘛……”吴长老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自己那点可怜的草木知识里，找出答案，“花香，是为了吸引蜂蝶，传播花粉，繁衍后代……这是‘生机’之理的一种体现嘛！”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捋着胡子，一副“你问对人了”的得意模样。

“不对。”李天涯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答案。

他伸出手，一朵从怪物身上长出的小花，仿佛受到了召唤，轻飘飘地飞起，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看着那朵花，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探究。

“吸引蜂蝶，是‘结果’，不是‘原因’。”

“‘香’这个理，在‘生机’之外，独立存在。它依附于花，但不是花的一部分。它……更像是一种‘记号’。”

他说着，将那朵花，递到了凌剑面前。

凌剑默默地看着他。

“你的剑，是‘一’。”李天涯平静地说道，“你闻闻它，你的‘一’里面，有没有它的‘记号’？”

凌剑沉默了片刻，依言，低头，轻轻嗅了一下那朵小花。

一股清新的，难以言喻的香气，钻入鼻腔。

就在这一瞬间，他浑身一震。

他那刚刚稳固下来的，纯粹的“一”之剑理，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但他绝对能感觉到的……“涟漪”。

这涟漪，并非动摇，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他那单一的，绝对的“一”之中，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一点东西，没有削弱他的剑理，反而让他的“一”，变得更加……完整？

凌剑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天涯，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撼。

铁老头和吴长老看不懂，但他们能感觉到，凌剑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刻，又发生了一种玄妙的变化。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那么现在的他，则像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古剑，锋芒尽敛，却愈发深不可测。

“我……”凌剑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记号，印上了。”李天涯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走向了那黑袍人自爆断手的地方。

铁老头和吴长老面面相觑，脑子里一团浆糊。

“老铁，你……你看懂了吗？”吴长老小声问。

“懂个屁。”铁老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看向李天涯的眼神，却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这小子，已经不是他们能理解的范畴了。

李天涯在黑袍人消失的地方蹲下身。那只自爆的断手，没有留下任何血肉，只在黑色的沙地上，留下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呈现出一种暗黄色，质地柔韧，像是某种鞣制过的皮革，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如同人体皮肤般的纹理。

仅仅是看着它，就让人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不适。

李天涯伸手，将它捡了起来。

入手冰冷，仿佛握着一块万年玄冰，没有丝毫温度。

“这是那鼠辈留下的？”铁老头走了过来，皱着眉头。

“小心有诈！”吴长老也跟了过来，躲在铁老头身后，探头探脑。

李天涯没有说话，他翻开了册子的封面。

封面的背面，用一种猩红色的，仿佛鲜血写就的文字，写着三个扭曲的大字。

“收债簿”。

收债簿。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一种活过来的魔力。仅仅是看到，就让吴长老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被针扎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他娘的，光是这几个字就这么邪门！”铁老头骂了一句，体内的气血之力微微一荡，将那股不适感驱散。

李天涯的面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他伸出手指，翻开了第一页。

书页的材质，并非纸张，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如同蝉翼般的薄片。上面没有用任何墨水书写的痕迹，而是一行行流光闪烁的，由纯粹的“理”构成的奇异文字。

这些文字，吴长老和铁老头一个也看不懂，只觉得头晕眼花，像是无数条小虫在眼前爬来爬去。

但李天涯，却能“读”懂它们。

“天南域，青云门，长老，赵无极。”

“欠：寿元五百载，天赋灵根一道。”

“利息：‘御风’之利三成。”

“状态：已清偿。”

短短几行字，却让铁老头听得心头一凛。青云门的赵无极，他听说过，那是三百年前名噪一时的天才人物，据说在一次外出游历后，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了天南域的一桩悬案。

原来，不是失踪。

是被这些所谓的“收债人”，给“清偿”了。

李天涯的手指，继续向后翻动。

“东海，碧波岛，岛主，孙九娘。”

“欠：容颜不老术，水行道法感悟。”

“利息：‘潮汐’之理一缕。”

“状态：已清偿。”

“北漠，金刚寺，护法金刚，不怒和尚。”

“欠：金刚不坏体。”

“利息：‘坚固’之理半篇。”

“状态：已清偿。”

……

一页页翻过，一个个曾经在修真界留下过赫赫威名，最后却又都以“失踪”或“意外陨落”收场的人物，出现在了这本收债簿上。

他们的“失踪”，他们的“陨落”，全都被这本薄薄的册子，明码标价，记录在案。

他们偷的，不仅仅是寿元，修为，法宝。

他们在偷这个世界最根本的“理”！

铁老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人夺宝了，这简直是在挖整个修真世界的根基！

吴长老更是听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他此刻才明白，他们一脚踏进来的，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旋涡。这已经超出了宗门仇杀，正邪大战的范畴。这是一场针对整个世界的，无声的掠夺。

“这……这帮天杀的！”吴长老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敢……怎么敢做这种事？”

“收债人。”凌剑在一旁，冷冷地吐出了三个字。他虽然也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从李天涯的念诵和铁吴二人的反应中，已经拼凑出了事情的轮廓。

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有债，才要收。

那么，是谁欠了债？又欠了什么债？

李天涯的手指，翻到了后面。

这一页，记录的不再是个人，而是一个宗门。

“中州，天剑宗。”

看到这四个字，吴长老和铁老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欠：‘天剑’之名。”

“利息：‘锋芒’之理，一整篇。”

“约定清偿之日：甲子轮回，星落之夜。”

“状态：未清偿。”

“轰！”

铁老头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天剑宗之所以是天剑宗，便是因为那传承了数万年的，无坚不摧的“天剑”之理。而“锋芒”，正是天剑之理最核心，最基础的部分！

如果“锋芒”之理被夺走，那天剑宗的剑，还剩下什么？

那将不再是剑，只是一堆废铁！

这帮收债人，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天剑宗的头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铁老头气得浑身发抖，一股狂暴的剑意，不受控制地冲天而起，将天边的灰色云层都搅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他现在终于明白，宗主为什么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派人来这黑石荒原一探究竟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探险任务，这是关乎宗门生死存亡的战争！

吴长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他终于想起来了，宗门典籍中，似乎有过一段极其模糊的记载。说是在宗门创立之初，第一代祖师爷，曾与某个不可言说的存在，立下过一个“约定”。

难道……难道就是这个？

祖师爷，到底用宗门的未来，换了什么东西？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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