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1/2)
飞舟不大,造型朴素,是天剑宗内最不起眼的那种,通常只用于弟子们下山采买。
宗主的意思很明确,此行要低调,要隐秘。
然而,飞舟内的气氛,却一点也不低调。
“我说老吴,你抖什么?”铁老头盘膝坐在船头,灌了一大口酒,斜着眼看缩在船舱角落里的吴长老,“还没到地方呢,你就开始打摆子了?咱们天剑宗的脸,可都让你丢尽了。”
吴长老的脸色的确不好看,白里透着青,嘴唇哆嗦着,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那是他临行前,把洞府里所有能用得上的,用不上的,只要是带“防身”二字的法器符箓,全都塞了进去。
“你懂什么!”吴长老梗着脖子,强行辩解,“我这不是害怕,我这是……这是在提前适应!你没听宗主说吗?那地方规则混乱,我这是在用肉身,提前感应天地之变,此乃‘身与道合’的至高境界!”
他说得义正言辞,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铁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酒都从嘴角喷了出来:“身与道合?我看你是‘身与魂离’吧!你那三脚猫的修为,还感应天地?你连飞舟会不会漏风都感应不出来!”
“你……你血口喷人!”吴长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可偏偏又不敢真的跟铁老头发作,只能把头扭到一边,小声嘀咕,“粗鄙武夫,不懂大道玄妙……”
飞舟的另一边,凌剑抱着那柄黑剑,闭目静坐,对外界的吵闹充耳不闻。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入了鞘的剑,所有的锋芒都收敛了起来,但那股凝练的剑意,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纯粹。
李天涯则坐在船舷边,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眼神平静。他没有看风景,更像是在看组成这片风景的“线条”。山之所以是山,水之所以是水,云之所以是云,它们的“理”,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中。
吴长老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徒弟,又看了看凌剑,再看看铁老头,心里那点“为人师表”的威严,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支队伍,到底谁是领头的?
名义上,他是师父,是长老,辈分最高。
可实际上,铁老头是打手,凌剑是保镖,自己这个师父……顶多算个吉祥物?还是那种会拖后腿的。
不行,必须重振师纲!
吴长老清了清嗓子,挪了挪屁股,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对着李天涯开口道:“天涯啊,为师考考你。此去黑石荒原,凶险万分,你可知,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什么?”
他准备好了长篇大论,准备从“道心”讲到“术法”,再从“天时”讲到“地利”,好好地显摆一下自己身为师父的渊博学识。
李天涯闻言,终于把目光从下方收了回来,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想了想。
“吃的,要带够。”
“噗——”铁老头刚喝进去的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吴长老酝酿了半天的大道理,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脸涨成了猪肝色。
吃的?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
你把宗主给的乾坤挪移符当什么了?把我们这些护道的人当什么了?
李天涯仿佛没看到吴长老的窘迫,又补充了一句:“那里的‘理’是坏的,食物的‘理’,可能也会坏。普通的干粮,或许会变得不能吃。所以,要带最原始的,没有经过太多加工的兽肉和谷物。”
他说的很平静,很认真,就像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吴长老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这个徒弟说的,好像……他娘的还真有点道理!
他怀里抱着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符箓法器,在“规则混乱”的地方,说不定真就是一堆废纸。反倒是李天涯说的这些最基本的东西,才是生存的根本。
“咳咳,”吴长老老脸一红,强行挽尊,“嗯,不错,能想到这一层,足见你心思缜密,不愧是为师的弟子。为师刚才,就是想考验你,对‘返璞归真’这四个字的理解。”
铁老头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就在这时,飞舟猛地一震。
不是被攻击,也不是气流颠簸,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迟滞感”。就好像,原本在水里畅游的鱼,突然被扔进了粘稠的糖浆里。
“怎么回事?”铁老头脸色一正,站了起来。
飞舟的速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控制飞舟的灵石,依旧光芒璀璨,但飞舟本身,却像是一个跑不动的胖子,在空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我们……到边界了。”凌剑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众人朝窗外看去。
只见前方的天空,不再是蔚蓝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蒙蒙的紫色。大地也失去了生机,变成了焦炭般的黑褐色。最诡异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感”,仿佛空间本身,都变得不再稳定。
“飞舟的‘浮空’之理,正在被削弱。”李天涯平静地说道,“再往前,它会掉下去。”
“他娘的,这鬼地方,真是邪门!”铁老头骂了一句,当机立断,“降落!我们走过去!”
飞舟摇摇晃晃地,降落在了一片黑色的戈壁上。
四人刚一踏上地面,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和不适感,便同时涌了上来。
吴长老“哇”的一声,当场就吐了。他感觉自己像是喝醉了酒,又坐了八百圈的传送阵,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铁老头的情况稍好,但也皱紧了眉头,体内的灵力,像是脱缰的野马,变得有些不受控制。
凌剑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他感觉自己与手中黑剑的联系,变得若有若无,那股刚刚领悟的“理”,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干扰。
只有李天涯,像个没事人一样,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黑色的沙土。
沙土在他的指尖,没有丝毫重量,反而像烟尘一样,向上飘散。
“‘沉重’的理,消失了。”他轻声说。
他又看向不远处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有一些灰白色的石头。其中一块石头,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像液体一样,在地面上“流淌”,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坚固’的理,也坏了。”
吴长老吐得昏天黑地,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看到这光怪陆离的一幕,腿肚子又开始打颤:“这……这地方……怎么待啊……天涯,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宗主给的挪移符呢?”
“来都来了。”李天涯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望向荒原深处,“很有趣。”
有趣?
吴长老想哭。这哪里是有趣,这分明是催命啊!
“走吧。”铁老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灵力,眼神变得警惕起来,“都跟紧了,这鬼地方,恐怕不只是规则混乱那么简单。”
四人开始向荒原深处走去。
这里的一切,都颠覆了他们过往的认知。
他们看到一棵枯死的树,树枝上燃烧着黑色的火焰,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路过一片沼泽,沼泽里冒出的气泡,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没有破裂,反而凝固成了拳头大小的,五颜六色的水晶,然后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吴长老全程都是闭着眼睛,被铁老头半拖半拽地拉着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天尊保佑,祖师爷保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凌剑则紧紧跟在李天涯身后,他强迫自己去观察,去理解这一切。他发现,当他试图用自己固有的“剑理”去理解这个世界时,会感到无比的痛苦和矛盾。但当他放弃思考,只是单纯地模仿李天涯,去“看”这个世界时,那种不适感,竟然减轻了许多。
李天涯是他们四人中,唯一一个,走得最轻松,最自在的人。
他就像一个来到了新奇游乐场的孩子,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探索的欲望。
他走到那棵燃烧着冰冷火焰的树前,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黑色的火焰。
“天涯,小心!”吴长老吓得魂都飞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黑色的火焰,像温顺的宠物一样,在他的指尖缭绕,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火的‘理’,被偷换了。”李天涯收回手,若有所思,“‘燃烧’还在,但‘灼热’被换成了‘冰冷’。是谁做的?”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铁老头,突然停下了脚步,举起了手。
“前面有东西。”他压低了声音,一脸戒备。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矗立着十几座人形的雕像。那些雕像,姿势各异,有的在奔跑,有的在施法,有的在惊恐地回头,表情栩栩如生。
“是……是之前进来探路的修士!”吴长老认出了其中几人衣服上的宗门徽记,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竟然都变成了石头!
一股寒意,从所有人的心底,升腾而起。
这片荒原,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危险!
而李天涯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些石化的修士身上。他看向了那些雕像的中央,那里,有一件东西,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是一面……镜子。
一面古朴的,巴掌大小的青铜镜。
镜面光滑如水,但映照出的,却不是天空,也不是周围的景象。
镜子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那面青铜古镜,就像是这片扭曲荒原上的一个绝对静止的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
“别过去!”铁老头一把拉住想要上前的吴长老,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那玩意儿不对劲!”
他虽然看不懂什么“理”,但他纵横多年的战斗直觉,在疯狂地向他报警。那面镜子,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法宝、任何凶兽,都要危险。
吴长老被他一吼,吓得一个激灵,连连后退,躲到了铁老头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惊恐地看着那面镜子。
凌剑也握紧了手中的黑剑,他能感觉到,当他的目光触及那面镜子时,他刚刚稳固下来的心神,竟然产生了一丝要被抽离的错觉。就好像,那镜子里的虚无,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是陷阱。”凌剑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这个陷阱,布置得极为巧妙。那些被石化的修士,就是最好的诱饵。任何一个有同情心,或者有好奇心的修士,看到这番惨状,都会下意识地上前查探,一旦靠近,后果不堪设想。
“呵呵,看来,来的不是一群蠢货。”
一个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这声音,仿佛不遵循任何传播的规律,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腻感。
铁老头猛地暴喝一声,声如洪钟,雄浑的灵力夹杂着气血之力,向四周冲击而去:“藏头露尾的鼠辈,给老子滚出来!”
然而,他的声浪,在扩散出不到三丈之后,就像是泥牛入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吞噬了。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在这里,‘声音’的理,由我们说了算。”那个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老家伙,你的咆哮,毫无意义。”
铁老头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最引以为傲的,除了剑,就是这一身霸道的修为。可在这里,他的力量,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处处受制,憋屈到了极点。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吴长老壮着胆子,色厉内荏地喊道。
“我们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悠悠响起,“我们只是……‘收债人’。这片天地,欠了我们的,我们来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至于你们……只是不小心,闯进了我们工作的地方而已。”
“不过,既然来了,就留下做个伴吧。”
话音刚落,那面青铜古镜,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幽暗的光芒。
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像是黑色的墨汁,迅速地向四周蔓延开来。
“不好!快退!”铁老头大吼一声,抓起吴长老,转身就跑。
凌剑也毫不犹豫,身形暴退。
但那黑色的光芒,蔓延的速度,远超他们的想象。几乎是瞬间,就将方圆百丈的范围,全部笼罩了进去。
被黑光笼罩的一瞬间,吴长老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荒原消失了,铁老头和凌剑也不见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天剑宗的主峰大殿里。
宗主高坐首位,一众长老分列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吴师弟,”宗主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此次你教徒有方,为我宗门立下不世之功。本座决定,将这宗主之位,传授于你!”
什么?
吴长老当场就懵了。
宗主之位?传给我?
他看着周围长老们投来的,那种羡慕、嫉妒、钦佩的目光,听着耳边响起的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吴宗主”的声音,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他挺直了腰杆,捋了捋胡须,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风光过。
原来……原来我才是天命所归?原来我之前所有的胆小怕事,都是一种大智若愚的伪装?
吴长老沉浸在这种巨大的喜悦和满足感中,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几乎要咧到耳根。
……
另一边,铁老头眼前的景象,也同样发生了变化。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剑冢之上。
无数柄残破的,锈迹斑斑的古剑,插满了大地。而在剑冢的中央,一柄通天彻地的巨剑,直插云霄,散发着令万物臣服的无上剑意。
“来吧,拿起我。”一个宏大的声音,在召唤他,“你,才是天生的剑主。有了我,你将斩尽世间一切不平,成为这天地间,唯一的剑神!”
铁老头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一生嗜酒,更一生痴剑。
成为最强的剑修,是他毕生的追求。
眼前的景象,正好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他能感觉到,只要他握住那柄巨剑,他就能突破现在的瓶颈,达到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全新的境界。
他一步一步,眼神狂热地,向着那柄通天巨剑走去。
……
而凌剑,则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纯白色的空间。
空间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只有他自己,和他手中的黑剑。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被这片纯白所同化。
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执着,所有的剑道感悟,在这片绝对的“无”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放弃吧……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放弃思考,放弃存在,融入这片永恒的宁静之中,才是最终的归宿。
凌剑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
……
黑光之外,荒原之上。
李天涯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的一幕。
铁老头,吴长老,还有凌剑,三个人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吴长老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其猥琐的傻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铁老头则双目赤红,一脸狂热,正做出一个向前“握剑”的姿势,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而凌剑,则是三人中,唯一一个看起来还在“挣扎”的人。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抱着黑剑的手,青筋暴起,似乎在与什么东西,进行着激烈的对抗。
“看到了吗?”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在李天涯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得意,“这就是‘妄境之理’。它会勾出你们内心最深处的欲望,或者最深的恐惧,然后,让你们在幻象中,永远沉沦。你的三个同伴,已经陷进去了。很快,他们的神魂,就会被妄境彻底同化,肉身,则会变成和旁边那些家伙一样的石头。”
“现在,只剩下你了。”
“你,又在渴望着什么呢?至高无上的力量?还是……解开这天地间所有的秘密?”
声音充满了蛊惑。
李天涯没有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面青铜古镜,看着它散发出的,扭曲了现实的黑色光芒。
他伸出手,轻轻地,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镜子,是用来‘映照’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法令。
“不是用来,‘制造’的。”
嗡——
一声刺耳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尖鸣,从那面青铜古镜上传来。
那片笼罩着所有人的黑色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种根本性的冲击。
远处,一座沙丘之后。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中的人,猛地喷出了一口黑血,他面前悬浮着的一块玉璧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怎么可能?!他……他怎么可能不受‘妄境’的影响?!”黑袍人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不仅没有受影响,”他身旁,陆千机的身影浮现出来,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眼中却闪烁着更加贪婪的光芒,“他还在……反过来,定义你的法宝!”
“妄境”的本质,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幻术之理。它通过扭曲修士的六识,放大其心魔,从而构建出一个无法挣脱的虚假世界。
但李天涯,他根本就没有“心魔”。
他的内心,纯粹得像一张白纸。他没有对力量的贪婪,没有对权位的欲望,甚至没有对生死的恐惧。他唯一的驱动力,就是“认知”和“理解”。
所以,妄境在他面前,根本无从下手。
你无法为一个没有欲望的人,构建出他渴望的世界。
而李天涯的反击,更是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他直接从“理”的根源上,否定了这件法宝的能力。
镜子,就是用来照东西的。
你想用它来制造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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