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1/2)
凌剑就站在院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剑,孤峭而锋锐。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那柄向他飞来的黑色长剑。
这柄剑,平平无奇,没有剑光,没有锋芒,甚至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无。在任何一个铸剑师眼中,这都只是一块被捶打成剑形的凡铁,粗糙,笨重,毫无价值。
可就是这柄剑,在那个人的手中,却展现出了神迹。
凌剑没有伸手去接。
他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一股无形无质,却又锋锐无匹的剑意,从他身上冲天而起,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朝着那柄黑剑抓了过去。这是他的剑意,是他千锤百炼,足以斩断山岳,截断江河的骄傲。他想用自己的“道”,去触碰,去解析对方的“道”。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剑意,在触碰到黑剑的瞬间,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碰撞,没有抵抗,甚至没有一丝涟漪。仿佛他的剑意,只是一阵清风,而那柄黑剑,是亘古不变的虚空。
凌剑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的剑意,是他神魂与剑道的凝结,是他意志的延伸。从未有过任何东西,能如此彻底地“无视”他的剑意。
黑剑失去了剑意承托,继续以一个平缓的速度,向他飞来。
“锵!”
凌剑下意识地拔出了自己的本命飞剑“孤光”,剑身一横,挡在了身前。
“铛——”
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响起。那声音,不像是金铁交鸣,更像是用一根铁棍,敲在了一块顽固不化的石头上。一股沛然巨力,从剑身传来。凌剑只觉得虎口剧震,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那柄黑剑,只是在空中翻滚了一圈,便“啪嗒”一声,掉落在了他面前的泥土里,半截剑身插入地下,安静得像一块墓碑。
凌-剑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孤光”剑,那通体雪亮,吹毛断发的剑身上,竟然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他的心,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这比让他后退三步,更让他感到震撼。他的“孤-光”剑,是用天外寒铁精英,辅以九种珍稀灵矿,由宗门炼器大师耗费十年心血,为他量身打造的灵宝。坚固与锋锐,冠绝同辈。可现在,只是最简单的一次碰撞,就被一柄“凡铁”,崩出了一个缺口。
不是因为对方更锋利,也不是因为对方力量更大。
而是一种……“理”上的碾压。
就好像,锤子砸在石头上,锤子不一定会碎,但石头,就是石头。而他的“孤光”,在那柄黑剑面前,被定义成了“石头”。
“什么时候,你能让它,为你而鸣。”
“你,就入门了。”
李天涯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凌剑的目光,从自己的剑,移到了地上那柄黑剑上。他的眼中,没有了挫败,反而燃起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烈的火焰。
他收起“孤光”,弯下腰,用双手,恭敬地,将那柄黑剑,从泥土中拔了出来。
剑很重,远超同体积的钢铁。入手冰凉,触感粗糙。他能感觉到,这柄剑的内部,是“死”的。没有灵性,没有阵法,什么都没有。
他盘膝而坐,将黑剑横于膝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动用剑意去试探,而是将自己的全部心神,沉浸了下去。他开始回忆,回忆今天在问鼎台上,李天涯所做的一切。
回忆他伸出的那只手,回忆那毁天灭地的“七曜轮回”是如何被定格,被拆解,被重构。
那不是法术,也不是神通。
那是一种……制定规则的力量。
“火,不是用来咆哮的……”
“水,不是用来冲击的……”
李天涯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晨钟暮鼓,在他的心海中反复回荡。
那么……剑呢?
剑的“理”,又是什么?
是“杀伐”?是“锋锐”?是“守护”?还是“一往无前”?
凌剑陷入了深沉的思索。他知道,这柄剑,就是他入门的钥匙。什么时候他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踏入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全新的剑道世界。
……
与此同时,天剑宗的主峰大殿内,气氛却不似竹林小院那般宁静。
宗主坐在首位,脸色平静,但手指却在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下方,一众长老,神情各异。
铁老头满脸红光,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嘿嘿傻笑,显然是兴奋得还没缓过劲来。
而吴长老,则像是屁股底下有钉子,坐立不安。他的表情,在狂喜,担忧,迷茫,和一种“我是谁我在哪”的哲学思考中,来回切换。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先是万法宗气势汹汹地来砸场子,他吓得魂飞魄散。然后自己的徒弟出场,三言两语,定下了一个在他看来必死无疑的赌约,他差点当场昏过去。接着,徒弟风轻云淡地破掉那毁天灭地的法术,反手还给全宗发了一波福利,他又觉得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最后,看着万法宗那帮人灰溜溜地滚蛋,他心里那股扬眉吐气的爽感,差点让他笑出声。
可爽完了,新的问题又来了。
他现在是“道子之师”了。
就在刚才,好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真传弟子,都跑来向他请教“教徒心得”。还有几个长老,旁敲侧击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的“启迪道心”之法。
吴长老当时脸上的笑容都僵了。
教徒心得?启迪道心?
他有个屁的心得!他唯一的“教导”,就是让李天涯别饿着,多看看书,别去惹是生非。
可这话他能说吗?他不能。他只能挺着腰杆,故作高深地捋着胡须,说一些“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之类的废话。看着那些人一副恍然大悟,钦佩不已的表情,吴长老的内心,是崩溃的。
这师父,当得也太难了!天涯这孩子,成长的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他现在感觉自己不是师父,倒像是个狐假虎威的管家。
“咳。”宗主的一声轻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今天的事,想必各位都看到了。”宗主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万法宗,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陆千机那只老狐狸,绝不会善罢甘休。”
“怕他个鸟!”铁老头把酒葫芦往桌上重重一顿,喷着酒气道,“他再敢来,老子一剑劈了他的飞舟!什么狗屁小法王,在天涯面前,连个屁都不是!哈哈哈!”
“铁师弟,不可大意。”一位白发长老皱眉道,“陆千机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明着来,他或许不敢了。但暗地里的手段,不得不防。更何况……天涯今日所展现出的能力,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这消息一旦传开,盯上我们的,恐怕就不止一个万法宗了。”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又凝重了几分。
是啊,李天涯的表现,太惊世骇俗了。
那不是强,而是一种“不讲道理”。你的法术再精妙,你的灵力再雄厚,在他面前,似乎都会失效。这种力量,对于任何一个修士来说,都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天剑宗,今日虽然大放异彩,但也等于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那……那可怎么办啊?”吴长老终于忍不住,小声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要不……要不让天涯以后别出门了?就在宗门里待着,谁来也不见!”
众人闻言,都有些哭笑不得。这算什么主意。
宗主看了吴长老一眼,非但没有责备,反而点了点头:“吴师弟的担忧,不无道理。对天涯的保护,必须提升到最高等级。从今日起,非我亲许,任何人不得擅入竹林小院,违者,按叛宗处置!”
他语气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另外,今日之事,所有弟子,皆要立下心魔大誓,不得将天涯出手的情形,泄露半个字!对外,只宣称,是小法王司徒空道心不稳,挑战之时自己走火入魔,被道子以温和手段化解。”
这是一个蹩脚的谎言,但也是目前唯一能做的。能瞒多久是多久。
“宗主,”铁老头忽然开口,他脸上的醉意,已经消散了大半,眼神变得异常明亮,“瞒,是瞒不住的。陆千机和那些万法宗的弟子,就是最大的泄密者。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如何藏,而是如何应对。”
他站起身,在大殿中踱了两步,沉声道:“天涯那孩子,他用的不是灵力。我看得清楚,那是一种……‘理’。他说火的理是光热,水的理是滋润。他不是在用法术,他是在……定义法术!”
“定义?”众长老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词,比“禁断万法”还要可怕。
“不错,就是定义!”铁老头眼中精光闪烁,“他能定义别人的法术是‘假’的,那是不是也能定义,我们的剑,是‘无敌’的?他能重构七曜轮回,那是不是也能重构我们的剑阵,让其威力暴涨百倍?”
他的话,为在场的所有人,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李天涯对于天剑宗的意义,将是颠覆性的!他不是一个强大的战斗力,他是一个……行走的“道”!
宗主的眼中,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传我令!宗门宝库,对道子李天涯,无条件开放!所有典籍,包括历代祖师的手札心得,全部向他开放!宗门之内,他若有任何需求,无论多么匪夷所思,都必须第一时间满足!”
“我们,不能再用看待一个弟子的眼光,去看待他了。”宗主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教导他,而是……辅助他,见证他,让他,在我们天剑宗,走出一条……前无古人,也后无来者的通天大道!”
……
竹林小院内。
盘膝而坐的凌剑,身体忽然微微一颤。
他已经在这里,静坐了六个时辰。从白天,到黑夜。
他想了无数种答案。
剑是杀伐,是守护,是荣耀,是意志……
但每一种答案,似乎都无法与膝上这柄黑剑,产生任何共鸣。它依旧是死的,沉寂的,像是在嘲笑他的肤浅。
他的心,渐渐有些焦躁。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李天涯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不知道用什么野菜和兽肉煮成的糊糊。
他走到凌剑面前,将碗递了过去。
凌剑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饿了,就吃。”李天涯淡淡地说道。
凌剑愣住了。他已经辟谷多年,早已不食人间烟火。可闻到那碗里传来的,朴实无华的食物香气,他的肚子,竟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看着李天涯,又看了看手里的碗,再看看膝上的黑剑。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明白了。
他之前想的,都太复杂了。
剑是什么?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剑是生命,是道。
可对于剑本身来说呢?
它被铸造出来,它的“理”,它的“本意”,究竟是什么?
凌剑没有去接那碗糊糊,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黑色的剑身。
这一次,他的心中,没有任何杂念。没有杀伐,没有守护,没有剑客的骄傲,也没有对大道的渴求。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最简单,最纯粹的念头。
“你,是一柄剑。”
嗡——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从黑剑的内部,传递了出来。
那声音很微弱,很短暂,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凌剑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它,回应了!
凌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眼中,瞬间被狂喜所充斥。
入门了!
他终于,找到了那扇门!
李天涯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里的碗,又往前递了递。
“吃完,才有力气,继续想。”
万法宗的琉璃飞舟,在沉闷压抑的气氛中,穿过厚厚的云层。
飞舟之内,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里意气风发的亲传弟子们,此刻一个个都像是斗败了的公鸡,垂着头,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会瞟向船头那两个身影,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一个是他们的师尊,万卷真人陆千机。他背手而立,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另一个,是他们曾经崇拜敬仰的大师兄,小法王司徒空。他被陆千机用一件法衣包裹着,斜靠在船舷上。双目无神,面如金纸,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口中依旧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假的……都是假的……我的道……”
道心破碎。
这四个字,对于一个修士,尤其是像司徒空这样天资绝艳,一路顺风顺水的修士来说,比死还可怕。他的修为还在,但他的“道”没了。他就如同一个失去了地基的万丈高楼,随时都可能彻底崩塌,沦为一个废人。
所有人都知道,万法宗这次,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颜面无存。
他们气势汹汹地去砸场子,结果被人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松惬意地挡了回来。不仅如此,对方还当着他们的面,将他们引以为傲的“万法”,拆解得支离破碎,然后用一种更高明,更和谐的方式,重新组合起来,化作了一场福泽全宗的甘霖。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他们的脸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最后还吐了口唾沫。
奇耻大辱!
陆千机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些弟子们投来的,夹杂着恐惧、迷茫,甚至还有一丝怀疑的目光。
他们在怀疑什么?
怀疑万法宗的“道”,是不是真的走错了?
这个念头,让陆千机的心,如同被毒蛇噬咬般疼痛。他万法宗,以“法”为名,以“万法归一”为终极目标,传承数千年,何曾受过如此动摇根基的质疑?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叫李天涯的小子!
“李天涯……”陆千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怨毒,嫉妒,贪婪,恐惧……种种情绪,在他的心中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就在这时,那个沙哑而诡异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呵呵呵……陆长老,看来,这次天剑宗之行,并不愉快啊。”
陆千机心中一凛,神念瞬间锁定了自己身旁的一处空间,厉声道:“阁下究竟是谁?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
“好汉?”那声音怪笑起来,“陆长老,我们是‘朋友’,不是好汉。朋友之间,讲究的是利益,是合作,不是虚名。”
空间微微扭曲,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在陆千机身旁一闪而逝,快到连他的神念都无法捕捉。
“你说的合作,究竟是什么?”陆千机强压下心中的惊骇,沉声问道。
“很简单。”黑影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意味,“我们帮你,抓住李天涯。你帮我们,研究他。他身上的秘密,我们共享。”
“抓住他?”陆千机冷笑一声,“说得轻巧。你们难道没看到吗?那小子邪门得很!寻常法术,对他根本无效!”
“我们当然看到了。”黑影笑道,“所以,我们不会用‘寻常’的手段。陆长老,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能无视你的法术?为什么他能言出法随?”
陆千机沉默不语,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答案,很简单。”黑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因为,他体内,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
“他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于他的肉身,或者说,来自于他那具……被某种不可知之物,改造过的‘怪物之躯’!”
怪物之躯!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中了陆千机。
是了!他想起来了!李天涯从始至终,都只是站在那里,动了动手,动了动嘴。他没有掐诀,没有念咒,更没有调动天地灵气。他所有的行为,都是基于他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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