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7章 一四六五章 中条巩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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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眷二年三月廿五,隰州城南。晨雾如纱,缠绕在吕梁山余脉的沟壑间,将官道两侧的枯柳染成一片朦胧的青灰。张焘掀开车帘,望着官道两侧光秃秃的山塬,心中一片萧瑟。此行北上宣旨,本以为是顺理成章的事,却不想处处碰壁。高胜拒诏,王荀虽受诏却已北上延安,生死不明,而他要去的夏县,还在汾河对岸的李彦仙手中。
领路的金军将领完颜漫带,是完颜希尹的世子,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汉话却说得极好。他奉完颜希尹之命,率百余正红旗精骑「护送」蜀宋招安使团,自隰州启程,经耿州、绛州,前往河东南路义军控制的夏县宣旨。他策马走在车队旁,不时与张焘闲聊几句,言语间既无高庆裔的倨傲,也无张通古的机锋,倒像个寻常的武官。
说是护送,实则是押送。沿途所经州县,皆是金军防区,张焘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荒野村落,心头沉重如铅。他看见官道两侧,新修的驰道蜿蜒向南,地砖上还沾着未干透的血迹;看见田垄间,面黄肌瘦的汉人奴户在金兵皮鞭下耕作,脖颈上的木牌刻着女真文字,那是他们「属于」某个猛安的标记;看见村口,被剃去额发的汉子跪在道旁,金兵正用钝刀将他们新长出的发茬重新刮净,青白的光头在春日的惨淡阳光泛着冷光。
他忽然想起,朝廷正忙着与金国议和,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仍在金人的铁蹄下呻吟。
马不停蹄,沿着石楼驿到隰川驿再到闻喜的官道,车行至耿州,「张学士,那边,便是中条山。」完颜漫带忽然勒住战马,用马鞭指着南边连绵的群山,「李彦仙的匪巢,就在那山里。」
张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峦叠嶂,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那是义军的营寨。他想起临行前秦桧的嘱咐「李彦仙原是陕州安抚使,对朝廷有感情。他不同于草莽,是真正的宋臣,若能说动他归顺,朝廷在河东便有了一支可用的生力军。」可张焘心里清楚,这支「生力军」若是肯听朝廷号令,又何必等到今天?
到绛州时天色已暗,完颜漫带安排他们在驿馆歇息,自己带兵守在驿馆四周,戒备森严。张焘独坐灯下,摊开那份圣旨,逐字逐句地读。诏书写得漂亮,先叙李彦仙守陕州之功,再赞其抗金之忠,最后许以秦凤路兵马都总管之职,命其「率部南归,共扶社稷」。
可李彦仙会信吗?他自己都不信。
三日后、夏县郊外,一队士卒持枪而立,为首者是吕圆登。他一身灰布僧袍,月牙铲拄在身旁,目光如炬。看见张焘下船,他合十道:「阿弥陀佛,天使远来辛苦。李大当家已在城中恭候多时。」
张焘还礼,随吕圆登入城。
夏县城中,比张焘预想的要整洁。街道虽窄,但干净,两旁店铺半开,百姓站在门后张望,眼神中带着好奇与警惕。城头飘扬的白底红字「宋」字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张焘盯着那面旗,心中五味杂陈。
县衙正堂,李彦仙已设下香案,案上供着「大宋皇帝万岁万万岁」的牌位,香烛缭绕。他一身半旧铁甲,鬓角斑白,眉宇间却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见张焘进来,他率先跪下,身后的宋炎、杜开、王浒等将领随之跪伏。
「臣,李彦仙,恭迎圣旨。」
张焘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
陕州忠义之士李彦仙。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念靖康之祸,二圣蒙尘,中原板荡,八年于兹矣。每北望山河,未尝不涕泗横流,痛心疾首。
顷者金虏内衅,天降丧乱,朕仰承祖宗之灵,俯顺亿兆之心,爰命将帅,整饬戎旅,期于恢复。而尔少严,以孤忠之节,处豺狼之窟,卧薪尝胆,志切同仇。纠合义旅,喋血中条,连破夏县、闻喜、垣曲,克复河东故土,功在社稷,朕甚嘉焉。
今特颁明诏,授尔为秦凤路兵马都总管、兼知岷州军州事,赐银二百两,绢二百匹。其所部将士,凡随尔归正者,皆依原职录用,有功者另行升赏。其眷属、部众,悉听随行,沿途州县不得阻挠。
尔其束身率众,克期南来,听候宣抚使司整编,共济大业,无负朕望。若迟疑观望,或为奸人所误,自绝于朝廷,则后悔无及矣。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绍兴七年正月二十日』
李彦仙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从张焘手中接过诏书,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摇头。
「张相公,臣不能奉诏。」
张焘一怔:「少严,你这是……」
「张相公,」李彦仙打断他,声音沉痛,「我不是不愿归朝,是不能归。你看看这河东,」他指着城外那片焦黄的土地,「我若带兵南归,张相公,你可知,金人反扑的思路是什么?凡是曾从贼剪辫的地区,百姓都『不再是合格的奴隶』。」他看着张焘,一字一顿,「我若走了,河东百姓怎么办?他们为抗金剪了辫子,金人不会放过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老夫曾是陕州安抚使,为大宋命官,对朝廷,不是没有感情。可张相公,你可知从河东去蜀中,要穿过多少金军控制区?从夏县到秦州,千里之遥,中间隔着金人控制的陕州、通关、京兆府、同州、华州、凤翔府,我们就是插翅也飞不过去。」
张焘语塞,他当然知道,这是朝廷招安最致命的漏洞:给义军画了南下的饼,却没有提供南下的路。
「少严,朝廷的意思……」「老夫知道朝廷的意思。」李彦仙再次打断他,语气却缓和下来,「此事重大,我不能一人决断,需派出信使,与河东『两河忠义巡社』诸将商议。张相公,请先在馆驿歇息数日,容我等细细斟酌。」
张焘无奈,只得点头:「也好,本官便在夏县盘桓几日,静候佳音。」
他被引至州衙后院一处僻静的院落安顿下来,门前有甲士守卫,待以上宾之礼,实则是软禁。
驿馆中,张焘枯坐灯下,翻看着随行带来的文牍。他此行名义上是招安,实则是在执行朝廷与金国达成的默契,将北地义军「调虎离山」,以巩固蜀宋在秦凤路的统治。可这条路,怎么走?他想起完颜漫带护送他们通过金军防区时,沿途哨卡盘查之严,想起那些被驱赶着东迁的奴户麻木的眼神,想起李彦仙说的「千里之遥」,心中一片茫然。
三日内,李彦仙的信使分头出发,一路往东,往太行山寻岳翻、赵云;一路往东南,往卫州寻孙淇。
太行山深处,岳翻、赵云正与孙淇、李良商议。张焘北上的消息,早已通过北海商行的密报传到山里。岳翻看完李彦仙的信,递给赵云。
「赵二哥,你看咋办嘞?」
赵云看完,冷笑一声:「招安?咱现如今就是岳太尉麾下踏白军的编制,招的个甚安?」
孙淇脸上那八个刺字在火光下格外醒目,他摸了摸脸上的疤痕:「俺对朝廷,也不是没个念想。可俺这八个字,是刻在肉脸上的,要是躲到蜀中去当官,这八个字,可就成笑话咧。」
李良是草寇出身,对朝廷本就没多少感情。他咧嘴笑道:「朝廷给俺封官?俺可不敢去。俺在鹿台山好好的,去了蜀中,啥都不是。再说,俺手下的弟兄,都是这河东的汉子,谁愿去蜀中?」
岳翻沉默良久,才道:「朝廷的旨意,咱不能硬顶。可咱也不能乖乖去送死,要不这么办,咱们在河东多打几仗,把声势往大闹。金人一乱,朝廷就顾不上咱咧。那些文官,也到不了前线来宣旨。」
赵云点头:「这主意不赖,咱动弹起来,让朝廷找不见咱。」
孙淇问:「那李彦仙那边咋办嘞?」
岳翻道:「派人告诉他,咱不反对朝廷,也不去送死,让他自家拿主意。」
太行山的密信传到夏县时,已经是四月初。李彦仙看完信,递给张焘。张焘看完,眉头紧皱。
「岳二郎这是……抗旨?」
李彦仙摇头:「不是抗旨,是避旨。他带兵到金人的地界打仗,张相公你不敢去前线,自然也就宣不了诏。」
张焘苦笑:「好一个避旨。」他想起临行前,秦桧曾暗示他「岳飞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若能借招安之机,将岳翻、赵云等人招至麾下,便是断了岳飞一臂。」可如今,岳翻、赵云根本不接招,还用「岳家军现役将领」的身份做挡箭牌,让他无话可说。
而朝廷能做的,只是严令申饬岳家军不得北上接应。他真正能争取的,只有八字军的孙淇和鹿台山的李良。孙淇出身八字军,脸上刻着「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个大字,对朝廷的「认可」有执念。张焘从文牍中翻出孙淇的履历时,心头微微一沉。
八字军,是王彦旧部。王彦当年率八字军抗金,被朝廷猜忌,郁郁而终。如今朝廷要招安孙淇,他肯吗?
孙淇不肯,信使从卫州回来,带回孙淇的话:「俺脸上这八个字,是刻在肉里的,朝廷要招安,俺不反对。可要俺躲去蜀中当官,这八个字往哪儿搁?俺的兄弟们在金狗刀下爬出来,俺不能丢下他们。」
张焘默然,他想起临行前,秦桧叮嘱他「孙淇此人,可用」。可用?怎么用?人家连蜀中的官都不想做。
李良倒是有些动心,他本是草寇出身,在鹿台山拉起队伍,被岳翻收编,当了「两河忠义巡社」的都统制。张焘从信使带回的口信中听出,李良对朝廷给他封官一事,有些虚荣,也有些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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