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7章 一四六五章 中条巩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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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也知道,被调离根基,肯定没好事。」宋炎冷冷道,张焘无言以对。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煎熬,驿馆外,夏县的春天来得比蜀中晚,院中的老槐树才刚抽出嫩芽。张焘每日站在树下,望着西方的天空,那里是鄜延路的方向,他不知道,那片烽火连天的土地,正在发生着剧变。
四月中,噩耗传来。杜开满脸悲愤地冲进来,扑通跪在李彦仙面前:「大哥!延州……延州失陷了!王荀……殉国了!慕容洧降了西夏,鄜延路全丢了!」
李彦仙霍然站起,脸色铁青。张焘手中的茶盏跌落,碎成几瓣。
「你……你说什么?」张焘声音发颤。
杜开咬牙,一字一顿:「王少将军在独战山拒降,跳崖殉国。关师古的旧部郭安,自刎于鄜州。崔皋、郭浩降了西夏,慕容洧三姓家奴,又降了西夏。鄜延路全丢了,西夏人占了延安、保安、绥德,已经打到了黄河边!」
堂内一片死寂。李彦仙缓缓坐下,闭上眼,良久才睁开。
「张相公,」他的声音沙哑,「你听见了。王荀殉国了,关师古南下了,鄜延路丢了。朝廷的招安,招来了什么?招来了金人背信弃义,招来了西夏趁火打劫,招来了忠臣死节,招来了百姓再次剃发左衽。」
他站起身,走到张焘面前,一字一顿:「招安之事,不可行,天使请回吧。」
张焘站在堂中,进退两难,他想起王荀,想起关师古,想起那些在金营中挣扎的百姓,想起给岳家军那道「不得北上接应」的严令。
「李安抚,本官可以回,但本官怎么回?原路返回,要穿过金军控制区。如今鄜延路已失,金军、西夏兵连祸结,本官恐怕走不到一半,就会被杀。」
况且,他不敢说他怕回去的路上,被金军扣为人质,更怕回到成都,面对秦桧那张永远温和却永远猜不透的脸。
「河对岸,还有一条路。」宋炎忽然开口。
张焘一怔:「哪条路?」
「南线。」宋炎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夏县向南,划过黄河,「过河,经陕州、洛阳,出潼关,入关中。那里虽是金狗控制区,但金人正集中兵力到青兖徐防线对付明国,沿途驻军不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要经过巩义皇陵。那些陵寝,被刘豫盗掘过,金人也没管。」宋炎的声音很轻,「张公若不怕触景伤情,可走此路。」
张焘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吕圆登将张焘送到平陆县黄河渡口,岸上,陕州金军已在此接应。此岸,是中条山,是李彦仙的义军;对岸,是金人控制的陕州,是归路。
张焘站在渡口,望着浑浊的黄河水,久久不语。
「该启程了。」吕圆登低声道。
张焘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上船,他转身,对着中条山的方向,深深一揖。那是李彦仙、宋炎、杜开、王浒、吕圆登,是所有在河东浴血奋战的义军将士。
「张相公,保重。」吕圆登合十,转身离去。
张焘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终于登船。船至中流,他回头望去,岸上的「宋」字旗已模糊不清,只有一团隐约的红,在风中飘摇。
数日后,张焘抵达巩县。他换了便装,只带两名随从,沿着洛水北岸,寻访北宋皇陵。
他先谒昭陵。昭陵因平冈种柏成道,旁不垣,而周以枳橘,四面缺角,所存者半。神门内石羊、马、驼、象之类皆在。神台三层,高二丈,俱植柏。最下约广十五丈,为水道者五。大门外石人对立,其号下宫者,乃酌献之地,已无屋,而遗基历历可见。
永昭陵是北宋帝陵中规模最大的一座,宋仁宗赵祯葬于此。张焘站在神道上,望着那些残破的石像生,想起宋仁宗在位时,那是大宋最繁华的年代。那时候,金人还在白山黑水间放牧,西夏还没建国,大宋的疆域北至幽云,西抵陇右,万国来朝。如今,仁宗的陵寝破败至此,守陵的宫人早已散去,连石像都被盗墓贼砍去了头颅。
他跪在仁宗陵前,放声大哭。这不是假哭,是真的伤心。
他又谒厚陵,厚陵是宋英宗赵曙的陵墓,规模较昭陵小,同样破败不堪。神道上的石像生倒伏在荒草中,碑亭只剩地基,连陵台上的柏树都被砍去大半。张焘抚摸着残碑上的字迹,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想起当年在太学读书时,先生讲《仁宗实录》,说仁宗皇帝「恭俭仁恕,出于天性」,说「京师罢市,巷哭数日不绝,虽乞丐与小儿,皆焚纸钱哭于大内之前」。那样的皇帝,如今只剩一座荒坟。
之后又去了会圣宫,会圣宫是北宋皇室祭祀祖先的场所,早已荒废。宫墙内,杂草丛生,野兔出没。昔日巍峨的殿宇,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张焘站在废墟中,望着残破的螭首碑额,想起那些曾经在此举行的盛大祭典,想起那些身着衮冕的皇帝,想起那些手持笏板的文臣武将。都去了,都成了黄土。
其余诸陵,规模皆大致如此。诸陵前控洛水,左少室,右嵩高,山川佳气不改,而室屋皆为伪齐窦玠所毁,宫墙内草深不见遗址。
张焘一路走,一路哭。他哭大宋的列祖列宗,哭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哭那些死于金兵刀下的百姓,也哭自己。哭自己身不由己,哭朝廷软弱无能,哭那些在河东浴血奋战的义军将士,却得不到朝廷的理解与支援。连金兵都笑话宋军是「哭啼之兵」。
金国接待的官员是完颜可喜,他本是八太子完颜宗强之子,完颜亨死后刚过继给完颜宗弼。此人倒是客气,见张焘哭得伤心,也不劝,只是在一旁默默陪着。等张焘哭够了,他才用生硬的汉话道:「张学士,这些陵寝,都是狗贼刘豫盗掘的,与我大金无关。」
张焘听他这话,心中冷笑,刘豫盗陵,金人岂会不知?金人纵容刘豫盗陵,不过是为了羞辱宋室,打击蜀宋士气。如今刘豫被金人废黜而后被董先劫到成都凌迟,是金人卸磨杀驴,也是给蜀宋一个「交代」。可那些被毁的陵寝,那些被盗的珍宝,那些被辱的先帝,还能回来吗?他半真半假地哭,哭给完颜可喜看,也哭给自己看。
永昌陵是宋太祖赵匡胤的陵墓,规模较小,但规制最高。张焘在太祖陵前跪了很久。他想起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定鼎中原;想起太宗覆灭北汉,完成统一;想起澶渊之盟,宋辽约为兄弟。那是大宋最辉煌的年代,如今,太祖的陵寝被盗,先帝的尸骨被辱,而自己这个大宋的臣子,却只能站在金兵的身后,对着荒坟痛哭。
张焘在会圣宫前遇到几个守陵的花白辫子的老翁。他们都是宋室遗民,在金国治下苟且偷生,每日打扫陵园,供奉香火。老翁见张焘穿着宋朝官服,又听他说是朝廷派来的使者,颤巍巍跪下来,泪流满面:「朝廷……朝廷终于派人来咧……」
张焘扶起老翁,无言以对。
「大人,」老翁指着残破的陵寝,「那些狗头旗,把先帝们的尸骨刨出来,扔在野地里,暴晒了三天三夜。后来还是我们几个老东西,偷偷把尸骨收拢,埋回地宫。可地宫也被毁了,连棺椁都被劈了当柴烧……」
老翁泣不成声。张焘握住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老人家,朝廷……不会忘记你们的。」
可是,他自己也不信这话。
离开巩县,过潼关,进入关中。关中平原,春耕正忙,田垄间,农人驱牛扶犁,翻起黑油油的泥土。此情此景,与河东的荒凉萧杀截然不同。但他知道,这片平静的土地,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完颜谋衍率数十骑在潼关接应,将他们「护送」至秦州。临别时,完颜谋衍忽然问:「张学士,你在巩县,哭了?」
张焘没有答话,完颜谋衍冷笑一声:「哭有什么用?你们宋人,就只会哭。当年二帝被掳,你们哭;如今先帝陵寝被毁,你们还是哭。哭有什么用?哭能收复故土吗?哭能赶走大金天兵吗?哭能救回那些死在刀下的冤魂吗?」
他勒住马,回头望着张焘:「你们宋人,哭了快二百年,哭到如今,连哭都不敢大声哭。你们怕什么?怕我大金?还是怕你们自己?」
完颜谋衍说完,策马而去,留下张焘立在原地,无言以对。
张焘在秦州停留数日,等待朝廷的指令。他站在秦州城头,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是鄜延路,是关师古、李显忠、王荀战斗过的地方。如今,那片土地,已姓「夏」了。他只知道,自己这趟招安,算是彻底失败了。
半月后,朝廷下旨,让他返回成都述职。他捧着圣旨,久久无言。启程南归时,又是黄昏,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州城头,那面「宋」字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那面旗,忽然想起完颜谋衍的话:「哭有什么用?」是啊,哭有什么用。可若连哭都不会了,人还算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