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6章 一四六四章 六姓嵬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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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九年四月初七,环州城头,西夏的白色羊头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李仁爱按剑立于城楼,甲胄上还沾着破城时溅上的血迹。他身后,三百铁鹞子精骑肃立,战马打着响鼻,马蹄不安地刨着地砖。
「太子殿下,」亲将野利遇乞策马近前,低声道,「城已破。慕容洧的家眷……全部拿住了。」李仁爱点了点头,策马入城。街巷中,西夏兵丁正在清理战场,将金军尸首拖拽集中,偶有未死的伤兵被补刀,惨叫声短促而闷。慕容洧的府邸在城北,三进院落,此刻已被铁鹞子围得水泄不通。李仁爱下马,步入正堂,堂中跪着数十人,男女老幼皆有,瑟瑟发抖。居中一个锦袍妇人,虽面如土色,仍强撑着端坐,是慕容洧的正妻。她身旁,一个五六岁的幼童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正是慕容洧的幼子。
「太子殿下,慕容洧的家眷皆在此处。」副将野利光上前禀报,手指向一个缩在床脚、约莫五六岁的男孩,「这是慕容洧的幼子。」
李仁爱盯着那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想起了七年前富平会战后,张浚为了推卸兵败之责,斩了赵哲,虐杀了曲端,无数西军旧部被清算、被猜忌。慕容洧就是在那个时候,叛宋投夏的。
「三姓家奴。」李仁爱冷笑一声,缓缓抽出腰刀,「先叛宋投夏,又叛夏降金。这等鸟人,合该满门抄斩。」
他举刀向那孩子走去。慕容夫人浑身一震,将幼童搂得更紧。她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队女兵簇拥着耶律南仙步入堂内。
「住手!」一声厉喝从门外传来。李仁爱脚步一顿,回头看见一队女兵簇拥着耶律南仙一身戎装,大步流星踏入后院,凤目含威。
「母后,此人……」
「我知道他是谁。」耶律南仙打断他,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出声。她弯腰,轻轻将吓呆的幼童抱起,交给身后的侍女。「把他们押下去,好生看管,不许虐待。」她对亲卫吩咐。李仁爱脸色微变:「母后!慕容洧三姓家奴,其罪当诛,留他家人何用?」
「慕容洧是慕容洧,孩子是无辜的。」耶律南仙站起身,看着李仁爱,「杀他家小,容易。杀了之后呢?慕容洧还在延安,手里还有上万兵马。你杀了他全家,他还肯降吗?不会。他只会拼死抵抗,反而让我大夏多损将士。」
「用兵之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耶律南仙望着北方连绵的山塬,「慕容洧这种人,没有忠义,只有利益。你杀他家人,他恨你入骨,必死战到底。你留他家人,他心有牵挂,才有转圜余地。」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况且,你父皇的旨意是『收取环庆』,不是『屠戮妇孺』。你若杀了这些人,传出去,延安、庆阳那些还在观望的慕容家将佐一旦选择死战,拖延时日,等金国援兵一到,我们撤是不撤?」
李仁爱终于点头,挥手命亲兵将慕容家眷押走。耶律南仙望着他,忽然道:「仁爱,你记住,为将者,不能只靠杀伐。该杀的时候要杀,该饶的时候,也要饶。」李仁爱抱拳:「儿臣谨记。」
四月的陕北高原,春寒料峭。延安城下,西夏大军连营数里,旌旗遮天。李察哥勒马于高坡之上,望着远处城头那面残破的「宋」字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围了多久了?」他问身旁的偏将赫连兟。
「回晋王,已围七日。城中粮尽,已杀马而食。」
李察哥点了点头,又望向东南方向:「保安那边呢?」
「慕容洮部也被围住了,插翅难逃。」
「延长县呢?王荀和郭浩那边?」
赫连兟迟疑了一下:「王荀和郭浩率残部退守独战山,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我军几次攻山,都被击退。」
李察哥眉头微皱,独战山,那是延长县东边的一座孤峰,三面绝壁,唯南面一条小道可通。王荀和郭浩据险而守,若强攻,伤亡必大。若围而不攻,拖延日久,金国那边一旦反应,便生变数。
「传招抚使王枢、嵬名移讹来见。」他沉声下令。
独战山上,寒风刺骨。王荀站在崖边,望着山下连绵的西夏营帐,沉默不语。郭浩坐在一块岩石上,腿上中了一箭,用布条紧紧缠着,血还在渗。
「王少将军,」郭浩声音沙哑,「粮没了,箭也快没了。弟兄们……撑不了多久了。」
王荀望着山下的营帐,想起父亲王禀在太原城头最后的背影,想起刘士英那句「宋室之忠魂留存人间」。
「郭总管,你怕死不?」他忽然问。
郭浩一愣,随即苦笑:「怕,可更怕死不其所。」
王荀转过身,看着他:「若是降呢?」
郭浩瞪大眼睛:「少将军,你说啥?」
王荀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郭总管,你是陕北汉子,是为了活命才跟着关总管抗金的。如今关总管已南下,朝廷又顾不上咱们,你死守这山,图啥?」
郭浩嘴唇哆嗦:「图……图个忠义。」
「忠义?」王荀苦笑,「我父亲一辈子忠君爱国,落得个跳城殉国的下场。朝廷给他追封了安化郡王,可这有啥用?人死了,啥都空啦。」
他站起身,望着山下的西夏大营:「你是降过金的人,朝廷不信任你。就算你死在这里,朝廷也不会给你一分抚恤。你的弟兄们,死了也是白死。」
郭浩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少将军,你的意思是……」
「降。」王荀一字一顿,「西夏人要的是地,不是命。降了,弟兄们能活。你也能活。」
郭浩眼眶红了:「少将军,那你呢?」
王荀走到崖边,望着东方,那里是太原的方向,是王禀殉国的地方,「我不会降,我降了,父王的在天之灵不会原谅我,太原城下那八万军民的冤魂不会放过我,但我不能拉着你们一起死。」他深吸一口气:「你带弟兄们降,西夏人要的是鄜延路的地盘,你们降了,他们不会为难你们。」
郭浩以头撞地,痛哭失声。王荀望着山下,那里,西夏的招抚使已经到了。
嵬名移讹策马上山时,王荀已在崖边等他了。他没有带兵器,只穿一身旧战袍,腰间系着王禀的佩剑。
「王少将军,久仰。」嵬名移讹拱手,用流利的汉话道,「晋王殿下爱惜将军忠勇,特命下官前来,请将军下山一叙。」
王荀看了他一眼:「不必了,我有一事相求。」
嵬名移讹一怔:「将军请说。」
「山上这些弟兄,都是陕北的百姓,是被金狗逼得活不下去才从军的。他们不是蜀宋朝廷的兵,没有领过宋军的俸禄。我降不降,与他们无关。」王荀的声音很平静,「请转告晋王,若他能饶恕这些弟兄,郭浩会率他们下山投降。」
嵬名移讹沉默片刻:「将军呢?」
王荀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崖边,望着太原的方向。
「我父亲是王禀。」他的声音很轻,「太原那个王禀。」
嵬名移讹脸色一变,他当然知道王禀,太原血战,坚守四百余日,城破殉国。那是大宋忠臣,也是金国、西夏都敬佩的硬骨头。
「将军,你……」
「我若降了,父王在九泉之下,不会瞑目。」王荀拔出父亲的佩剑,剑身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替我转告晋王,王荀宁死不降。也替我转告成都朝廷,王荀至死,都是宋人。」
嵬名移讹上前一步:「将军,何苦……」
王荀摇了摇头,收剑入鞘。他跪下来,向着南面成都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望着山下的西夏大营。
「我父王禀,殉国于太原。我王荀,殉国于独战山。」
他一跃而下,崖很高,风声在耳边呼啸,他没有闭眼,望着天空,天空很蓝,正如太原失陷那天的颜色。
嵬名移讹站在崖边,望着那坠落的身影,久久不语。他想起西夏军中流传的那句话:宋人骨头硬,硬到可以打断,但折不断。
郭浩跪在地上,以头撞地,嚎啕大哭。他身后,数百残兵齐刷刷跪下,哭声震天。
嵬名移讹走下山时,郭浩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嘶声道:「王少将军他……他是为了我们……才……」
嵬名移讹扶起他,沉声道:「郭总管,王少将军的遗愿,是让你们活下去。你们降了,他才能瞑目。」
郭浩浑身颤抖,终于点了点头。
延安城西,慕容洧的大帐里,烛火摇曳。嵬名移讹坐在客位,手中的茶已经凉了。
「慕容都统,」嵬名移讹放下茶盏,目光如炬,「本官此来,是为救你。」
慕容洧冷笑:「救我?我好好的,救啥呢?」
嵬名移讹站起身,走到帐中,负手而立:「慕容都统,你可知你如今的处境?东边,是晋王殿下的大军;西边,是皇后娘娘的兵马;南边,是金国不管不顾的弃地,是蜀宋的空城。你被围在延安,进不得,退不得。粮草将尽,援兵无望,你还能撑几天?」
慕容洧脸色微变,却仍强撑:「本将手里还有两万兵马,拼死一战,未必不能突围。」
嵬名移讹转过身,盯着他:「就算你能突围,你往哪走?回金国?金国现在自顾不暇,谁会管你?投蜀宋?你当年叛宋降夏,蜀宋恨不得食你肉。你当年叛夏降金,大夏的账还没跟你算。」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慕容都统,你三姓家奴的名声,天下皆知。」
慕容洧猛地拍案而起:「三姓家奴?你嵬名家有啥资格骂我?」
他指着嵬名移讹的鼻子,厉声道:「你们西夏王室,本姓嵬名,攀附元魏姓过拓拔,被唐朝赐姓李,被宋朝赐姓赵,被契丹赐姓耶律!金灭辽时,你们还一度摇摆不定,想拿耶律皇后和太子做投名状给金称臣,等耶律大石带着几万蒙古骑兵来认亲你们又怂了!六姓家奴,有啥脸说我!」
嵬名移讹脸色铁青,却无言以对。帐中一时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嵬名移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缓缓道:「慕容都统,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必扯这些陈年旧账。本官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活?想不想让你的弟兄们活?」
慕容洧盯着他:「你啥意思?」
嵬名移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放在案上:「这是晋王殿下的亲笔信。你若肯真心归降大夏,这环庆路,便是你慕容家的封地。环州、庆阳、原州、泾州,都归你统辖。」
慕容洧盯着那文书,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又迅速隐去。
「我凭啥信你?」
嵬名移讹微微一笑:「你当初投奔大夏时,时间仓促,还没来得及正式封官,你就转投了金人。你临投降娄室前,自封了一个『大夏环州节度使』的名头,这事,大夏可一直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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