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6章 一四六四章 六姓嵬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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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按理说,你该治罪。但我主仁厚,念你也是被形势所逼,只要你肯真心归降,便当真把环庆路封给你慕容家,又有何妨?」
慕容洧沉默了很久,帐外,夜风呼啸,吹得帐帘猎猎作响。他想起这些年,在金国低三下四、如履薄冰的日子。金人从不信任他,只把他当一条看门狗。完颜撒离喝防着他,完颜活女鄙视他,就连那些女真小官,都敢在他面前颐指气使。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降,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弟弟慕容洮在保安,他被围住了,我要他和我一起降。」
嵬名移讹点头:「晋王殿下早有此意,只要慕容都统写一封信,本官派人送去保安,令弟必会响应。」
慕容洧提笔写信,笔锋仓促,却字字沉重。他写完,递给嵬名移讹。嵬名移讹接过,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还有一事。」
「何事?」
「王荀和郭浩那边,郭浩已降,王荀……跳崖自尽了。」嵬名移讹的声音很低,「但郭安,还在鄜州,他原是关师古的旧部,关师古南下后,他留守鄜州。此人忠义,怕是不肯轻易降。」
慕容洧冷笑:「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嵬名移讹没有多言,起身告辞。帐外,夜风更紧,吹得篝火明灭不定。他翻身上马,带着慕容洧的降书,向北驰去。
鄜州城头,郭安按剑而立,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是关师古入蜀的方向。三个月前,关师古从这里南下,说是去朝廷领旨,一去再无音讯。
他想起关师古临行前的话:「郭安,鄜州交给你了,等我回来。」可是,他还能回来吗?
城下,西夏的使者王枢策马而来,在城门外高声道:「郭将军,晋王殿下有请!」
郭安没有答话,他望着城下那面白色羊头旗,想起这些年,他从熙河路到延安,从延安到鄜州,从宋到金,从金到宋,如今又要从宋到夏,他累了。
「开城。」他吩咐亲兵,声音很轻。
城门开了,王枢策马入城,看见郭安独自站在城门口,甲胄齐整,腰悬佩刀。
「郭将军,晋王殿下……」
郭安抬手,打断他:「不必说了。我降。」
王枢一怔,没想到如此顺利。但郭安接下来的动作,让他惊骇莫名。郭安拔出佩刀,没有指向王枢,而是横在颈前。
「郭将军,你……」
郭安没有看他,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是关师古离开的方向。
「关总管,末将……不能等你回来啦。」
刀锋划过,血溅三尺,郭安的身体缓缓倒下,双眼圆睁,望着南方的天空。
王枢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他弯腰,伸手合上郭安的眼睛,低声叹息:「好一个忠义之士。」
丹州城头,崔皋披甲而立,望着城下西夏的大军。他已经守了半个月,箭矢用尽,粮草断绝。城中的文官黄中,早就吓得六神无主。
王枢策马来到城下,扬声高喊:「崔将军,晋王殿下有令,降者免死!」
崔皋冷笑,正要回绝,却见黄中从城楼里冲出来,拉住他的衣袖:「崔都监,降了吧!降了吧!朝廷不会派援兵来的,死守无益啊!」
崔皋一把甩开他,怒道:「黄知州,你是朝廷命官,怎能说这等话?」
黄中哭丧着脸:「命官?命官有什么用?此地隔着金人的关中,朝廷连一兵一卒都不肯派,我们就是弃子!弃子!」
崔皋沉默了很久。他望着城下黑压压的西夏大军,望着那些疲惫不堪、面带菜色的士卒,望着城中那些惊恐万状的百姓。
「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黄中如蒙大赦,连忙命人打开城门。王枢策马入城,看见崔皋跪在城门口,甲胄上的血渍已经干涸,结成暗褐色的硬块。
「崔将军请起。」王枢下马,扶起他,「晋王殿下有令,将军仍守丹州,一切照旧。」
崔皋没有答话,他抬起头,看见城楼上,周操和孙仲鳌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正满脸堆笑地迎接西夏的官员。他们是蜀宋派来的文官,保安、绥德失陷时,他们跑得比谁都快,如今西夏来了,他们降得比谁都干脆。
崔皋心中一阵恶心,却无处发泄。他看见黄中正殷勤地给王枢引路,点头哈腰,如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他看见那些西夏士兵正在接管城防,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城中的百姓,打量着那面还在飘扬的「宋」字旗。
「把那旗换了。」王枢吩咐。
崔皋没有动,黄中连忙亲自爬上城楼,将「宋」字旗扯下,换上了一面白色的羊头旗。旗在朔风中烈烈作响,仿佛在嘲笑什么。
城楼一角,罗从彦独自站着,他是绥德的知州,城破时他跑了,跑到丹州,以为能躲过一劫。如今,西夏的铁骑还是追来了。
他望着成都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家,他的父母,他的妻儿。他跪下来,朝着南方,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臣……罪该万死。」
他解下腰带,挂在城楼的横梁上,没有犹豫,将头伸了进去。黄中发现时,他已经死了,身体在风中轻轻摇晃。
西夏士兵嫌晦气,黄中不敢收,崔皋不愿收,没有人去收尸,他就那么挂着。
消息传到延安时,李察哥正在大帐中饮酒。他听完王枢和嵬名移讹的禀报,放下酒盏,哈哈大笑。
「好!好!」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环庆路划到鄜延路,「此战,我大夏不费吹灰之力,得环庆、鄜延两路,国土几乎翻倍!」
帐中众将齐声欢呼,嵬名移讹却皱眉道:「晋王殿下,慕容洧此人,反复无常,今日降夏,他日未必不会叛夏。收留他,怕是养虎为患。」
李察哥摆了摆手:「无妨。慕容洧是条狗,狗要看主人。只要我大夏保持锐气,他就不会反。再说了,环庆路那地方,山高皇帝远,让慕容家替咱们守着,省心省力。」
他顿了顿,又笑道:「倒是那个王荀,可惜了,忠臣之后,硬骨头。传令下去,找到他的尸首,厚葬。」
王枢又道:「晋王,郭安自刎了。」
李察哥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也是个忠义之士,一并厚葬。」
他望向帐外,陕北的春天来得晚,远山的积雪还没化尽。但西夏的旗帜,已经插上了延安城头。
「传令,各州县,凡归降者,一律免死。剃发易服,改从大夏之制。男子一律剃成党项发式(地中海),违者以叛逆论处。」
王枢迟疑道:「晋王,鄜延路的百姓,几个月前刚反金归宋,剪了辫子,如今都是短发。让他们改剃党项发式,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李察哥冷笑,「他们连金人的辫子都剃了,连宋人的衣冠都改了,还差这一回?几刀下去,就习惯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些在乎衣冠的人,早在七年前就被完颜活女杀光了。剩下的,不过是苟且偷生的顺民。剃什么发式,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兴庆府白高大殿上,李乾顺看着舆图上那片新纳入版图的土地,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忧虑。
「金国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吧?」他低声问。
耶律南仙站在他身侧,轻声道:「陛下不必过虑。金国连秦凤五州都割给了蜀宋,说明他们在陕西已是力不从心。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心思跟大夏开战?」
李乾顺摇头:「话虽如此,可毕竟是大夏先动手……」「陛下,」耶律南仙打断他,「慕容兄弟是主动归降,不是大夏强占金土。只要遣使往凤翔见完颜撒离喝,把姿态放低,好话说尽,他们不会追究的。」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金国现在最怕的,不是大夏,是明国。他们不会为了陕原山沟里几座空城,跟大夏撕破脸。」
李乾顺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那就依皇后所言,遣使往凤翔,再往燕京,把事办妥。另外大夏此番顺利值得庆祝,拟旨,全国休沐三日,今年改元正德九年为大德元年!」
耶律南仙躬身:「臣妾遵旨。」
她转身走出大殿,李仁爱跟在身后。母子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春风拂面,带着贺兰山积雪融化的湿润。
「母后,您方才对父皇说的,都是真话吗?」李仁爱忽然问。
耶律南仙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指的是什么?」
「金国不会报复。」李仁爱盯着她,「您真的相信?」
耶律南仙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父皇信了。」
李仁爱一愣:「母后……」
耶律南仙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贺兰山:「你父皇老了,他怕打仗,他怕大夏打不过金国,怕金国报复,怕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他要的,只是安心。」
她转过头看着李仁爱:「可大夏想要在这乱世立足,光靠安心是不够的。你明白吗?」
李仁爱重重点头:「孩儿明白。」
母子二人默默走出宫门,远处,兴庆府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如满天繁星。而那些星星的,也等待一个结局。
李察哥在延安城头,他知道这片土地,从今往后,姓「夏」了。他转身,望着城下那些正在剃髡发的百姓,刀光起落,发丝纷飞,如一场迟来的雪。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闹,只有沉默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