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5章 一四六三章 变起环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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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将军,朝廷的旨意是南归……」他嗫嚅道。
王荀没有看他,他望着北方冲天的烟尘,想起父亲跃下太原城头时那决绝的背影,想起刘士英在城头那句「宋室之忠魂留存人间」。
「魏相公,」王荀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末将的父亲,当年在太原,也是这般孤军奋战。朝廷的援兵,没有来。末将不能看着延州的弟兄们,再走一遍我父亲的老路。」
魏良臣语塞。王荀策马向北,身后三十骑紧随。
入夜,王荀率三十骑摸到延安城下。城头灯火通明,慕容洧的大军已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王荀没有硬攻,他派人联络城中的郭浩,约定三更时分,以火为号,里应外合。
三更,南门火起。王荀率三十骑杀入,郭浩从城内杀出,两路夹击,攻入慕容洧的大营。慕容洧猝不及防,退兵数里。但王荀兵力太少,只解了南门之围,其余三门仍在金军包围中。
郭浩浑身浴血,见到王荀,眼眶一红。「王少将军,末将无能……延安,怕是守不住了。」王荀没有责怪他。他想起父亲当年在太原,也是这般孤军奋战,也是这般弹尽粮绝,也是这般等不到援兵。
「郭总管,能撤多少撤多少,往东走,往黄河边走,往石州走。刘然在石州,他会接应你们。」
郭浩咬牙,率残部向东突围。王荀率三十骑断后,杀退追兵,自己也身中两箭。
延安陷落时,天已微明。慕容洧策马入城,看着城头那面还在燃烧的「宋」字旗,冷笑一声。他命人将旗扯下,换上自己的「慕容」帅旗。
保安城头,赵惟清身中数箭,仍拄枪而立。孙仲鳌跑了,知州衙门空了,但他的兵还在。
慕容洮的五千大军如潮水般涌来,赵惟清命士卒放箭。一轮齐射,金军倒下数十人,但更多的涌上来。箭矢用尽,赵惟清拔刀,对残存的百余名士卒说:「弟兄们,关总管把保安交给咱,咱不能把它丢了。」
他率部冲入敌阵,刀光闪处,人头滚落。他杀了十几个金兵,自己也身中数十创。他被生擒,押到慕容洮面前。慕容洮劝降:「赵都监,关师古已降宋,你何苦为他卖命?」
赵惟清啐了一口血沫:「俺不是为关总管卖命,俺是为俺自己。俺是汉人,俺不能给金狗当狗。」慕容洮沉默片刻,挥手,刀斧手上前,赵惟清至死不降。
薛昭在绥德,城破时,他率残部从北门突围,且战且走,直奔黄河渡口。罗从彦跑了,他的兵还在。薛昭率三百残兵,边打边撤,至黄河岸边,只剩百余人。
对岸,是石州,是刘然的地盘。薛昭没有犹豫,率部涉水渡河。河水冰冷刺骨,金兵追至岸边,乱箭齐发。薛昭身中数箭,仍咬牙游过对岸。他被石州守军救起,见到刘然时,只说了一句话:「刘将军,绥德……丢咧。」
刘然扶起他,沉声道:「薛都监,人活着就好。城丢了,还能再夺回来。」
四月初,西夏晋王李察哥率大军五万,号称十万,自夏州南进,长驱直入,攻陷绥德、保安,直扑延安。与此同时,太子李仁爱挂帅、皇后耶律南仙率军三万,自西平府出发,攻取环州,抄慕容洧后路。西夏的背刺,如一把尖刀,狠狠插进鄜延路金军的腰眼。慕容洧腹背受敌,节节败退。
消息传到兴庆府时,李乾顺正在白高大殿批阅奏章。他听完捷报,没有笑,只是望着舆图上那片新纳入版图的土地,沉默良久。「传旨,设陕原都护府,以李察哥为都护。」
他顿了顿,又道:「给耶律大石写信,就说……大夏愿与大辽结为兄弟之邦,共分西域商利。」
西夏的野心,在西北的乱局中,如野草般疯长。
消息传到成都时,已是四月中,赵构正在德寿宫赏花,闻讯勃然大怒,将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金人!金人背信弃义!朕与他们签了和约,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秦桧跪伏在地,不敢抬头。万俟卨小心翼翼道:「陛下息怒,金人虽背盟,但西夏此举,亦是大患。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吴玠,守好秦凤路,同时派人联络金国撒离喝,质问其背盟之由。」
赵构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情绪。「传旨,令吴玠严加戒备,不得有失。另遣使臣,北上凤翔责问金国。」
他顿了顿,又问:「王荀呢?他不是接受招安了吗?怎么又跑去延安打仗了?」魏良臣跪伏在地,浑身发抖。「陛下,王少将军……王少将军他是……他也是为了……」「为了什么?为了抗旨?」赵构冷笑,「传旨,王荀抗旨不遵,夺职查办,押解回蜀听审!」
秦桧连忙道:「陛下息怒,王荀虽抗旨,但他忠勇可嘉,若严惩,恐寒了北地义士之心。臣以为,可暂且记下,令他戴罪立功。」
赵构冷哼一声,殿外,成都的春风吹过宫墙,带来蜀地特有的潮湿气息。北方的天际,那里是烽火连天的鄜延路,是关师古、李显忠、王荀、高胜、刘然战斗的地方。赵构不知道,那些人,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龙椅,似乎又摇摇欲坠了。而那些被他招安、被他猜忌、被他当作棋子的将领们,正在用血,为他撑住这片摇摇欲坠的江山。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想守住这半壁江山,守住这张龙椅。至于其他人,不过是棋子罢了。棋子可以牺牲,可以抛弃,可以遗忘。只要江山还在,龙椅还在,棋子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