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4章 一四六二章 奉诏与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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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良臣沉默片刻,提笔在碑文后题了一行字:「忠义之士,虽匹夫亦足千古。」他没有署名,只是写了这一句。方笈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三日后,魏良臣、张焘在方笈、刘然的陪同下,东行至岢岚州。岢岚城头,那面「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的杏黄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高胜没有出城迎接,只派了文仲龙在城门口等候。
魏良臣面色不悦,却也不好发作。他随着文仲龙进城,看见城中百姓虽面有菜色,却皆已剪辫、精神饱满,见官员队伍也不躲避,只是远远站着,指指点点。城墙上,士卒衣甲破旧,但队列整齐,目光警惕,士气昂扬,心中暗暗吃惊。
高胜在州衙正堂接见,并未设香案,他一身半旧铁甲,见魏良臣进来,起身拱手,道:「天使远来辛苦。」
魏良臣眉头紧皱,张焘亦面露不豫之色,低声对魏良臣说:「道弼兄,此人倨傲,恐非诏所能动。」魏良臣微微摇头,示意他先勿言。
魏良臣展开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敕谕五台山义军首领高胜:朕闻卿兄高托山,昔年起兵抗金,忠烈殉国;卿嫂李秀月,亦战死沙场。一门忠烈,朕心恻然。特追赠卿兄高托山为忠义子,卿嫂李秀月为节烈夫人,赐绢二百匹,银三百两。授卿武翼大夫,赐银三百两,绢三百匹,望卿率众南归,共扶社稷。」
高胜听完,冷笑一声:「天使,俺兄嫂的事,不用朝廷追赠。他们死在金狗手里,死在宋军溃败的乱局里,死得窝囊,也死得壮烈。俺不图朝廷这块牌匾,只图有朝一日,能亲手宰几个金狗,替他们报仇。」
魏良臣脸色铁青:「高寨主,你这是……」
「俺这是实话。」高胜打断他,「朝廷要招安,俺不拦。俺也不跟朝廷作对。可俺五台山的弟兄,是在金狗窝里杀出来的,不是靠朝廷的官帽养出来的。天使若要俺南归,俺办不到。俺的根在这儿,俺的仇也在这儿。」
史斌站在高胜身侧,双手抱胸,冷冷道:「朝廷若真想抗金,就该发兵北上,跟俺们一起打。躲在蜀中发几道圣旨,封几个虚衔,就想让俺们卖命?呸!」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年洒家跟杨志兄弟在少华山抗金,被曲端那狗官围剿,杀了我多少兄弟。如今来招安,俺不反对,但要俺南下,门儿都没有。」
高娴坐在一旁,只低头喝茶,连眼皮都没抬,嘴角却挂着一丝冷笑。
魏良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胜道:「你、你……你这是大逆不道!」
高胜淡淡道:「天使息怒,俺不是大逆不道,俺是实话实说。俺五台山不反朝廷,也不归朝廷。朝廷若真当俺们是自己人,就该让俺们在这北地打金狗,而不是把俺们调到秦凤路去守空城。」
魏良臣语塞,他深吸一口气,收起圣旨,冷冷道:「高寨主既然不愿奉诏,本官不强求。告辞!」
高胜抱拳:「天使慢走,不送。」
魏良臣拂袖而去,回石州的路上,张焘低声劝慰:「道弼兄,何必与那等草寇一般见识。朝廷只要笼络住王荀这些西军旧部,便已足够。五台山那些草寇,成不了气候。」
魏良臣摇头:「我不是气他们不奉诏,我是气他们……」他没有说下去。
张焘又道:「只是这高胜虽不受官,却也未公然反宋。朝廷且由他去,日后若金人攻他,他自然知道厉害。」魏良臣苦笑:「子公说得轻巧,他今日敢拒诏,明日就敢自立。若不早除,必成祸患。」张焘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石州城中,方笈、杜横、单孝忠等人齐聚一堂,苦劝王荀。
「少将军,您不能去!」杜横急道,「朝廷这分明是调虎离山!您看看关师古,一纸圣旨就被调去了秦凤路,弟兄们被拆得七零八落,如今连吴经略都……唉!」
单孝忠也道:「少将军,关师古是降将,没得选。您不一样,您是王禀将军的嫡子,朝廷不敢动您。您若不去,朝廷拿您没办法。」
王荀沉默良久,缓缓道:「你们说的,我都知道。」
他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父亲画像前,画中王禀一身戎装,目光如炬。那是在靖康二年太原将士殉国十日前,刘士英请画师为守城诸将留下的最后影像。
「父亲一辈子忠君爱国,最后落得个跳城殉国的下场。」王荀的声音低沉,「朝廷给他的,不过是一纸追封。可我若不接这纸追封,父亲在九泉之下,能瞑目吗?」
方笈叹息:「少将军,追封是虚名,性命是实在。您去了蜀中,万一朝廷……」「方先生,」王荀打断他,「我意已决。我要去。」
他转身面对诸将,声音陡然拔高:「父亲在世时,常教诲我: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我王家世代将门,受大宋厚恩。如今朝廷有诏,我若抗旨不遵,不但有违臣节,更会连累父亲一世英名。纵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闯一闯。」
众将默然,刘然忽然道:「少将军既已决意南行,刘然不才,愿留守岚州、石州,代少将军统摄诸军。」
王荀看着他,眼中闪过感激:「贤弟,有劳了。」
数日后,魏良臣、张焘启程南归。王荀只带了三十名亲兵,轻装简从,随行南下。
城门口,刘然率众将相送。魏良臣见他未随行,皱眉道:「刘将军,陛下恩旨,所部将士随同南下,你身为副将,岂能擅离职守?」
刘然抱拳,不卑不亢:「天使容禀,末将奉命留守岚州、石州,是为稳定军心,防金人趁机来犯。待将军南归事定,末将自当奉命。」
魏良臣面色不悦,却也不好强逼,只得冷哼一声,策马而去。
王荀回头望了一眼石州城头那面「宋」字旗,望了一眼城下送行的弟兄们,望了一眼刘然那挺直如松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策马向南。
身后,刘然望着远去的队伍,久久不动。方笈走上来,低声道:「刘将军,你不该得罪天使。」
刘然淡淡道:「得罪便得罪了。少将军把自己送进虎口,我若再把自己送进去,谁来守这份家业?」
方笈叹息一声,远处,黄河的涛声隐隐传来,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又像是在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