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4章 一四六二章 奉诏与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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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七年三月初九,魏良臣与张焘率四名随军进士接管鄜延路四州府衙后,自鄜州北上绥德州,黄河解冻的汛期刚至,岸冰已裂成犬牙交错的巨块,在浑黄的水流中互相撞击,发出如闷雷般的轰鸣。魏良臣勒马立于渡口,望着对岸石州城头那面在朔风中烈烈作响的「宋」字旗,心中五味杂陈。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顶载着圣旨的黄绫轿,又望了望并辔而行的张焘,低声道:「子公,你说这王荀,会是第二个关师古吗?」
张焘望着对岸城头那面旗帜,想起前几日关师古跪接圣旨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疑虑,想起李显忠被赐名时紧握刀柄的手,想起那些被驱赶着南迁的奴户空洞的眼神。
「关师古是关师古,王荀是王荀。」张焘终于开口,「关师古是降将,王荀是忠臣之后,不一样。」
「忠臣之后……」魏良臣重复着这四个字,「忠臣之后,最难对付。他们有父辈的荫庇,有道德的铠甲,有一呼百应的声望。这种人,要么死心塌地跟着朝廷走,要么……」他没有说下去。
渡船在冰凌间缓缓靠岸,码头上,一队衣衫虽旧却队列严整的士卒持枪而立,为首者是个青衫文士,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正是方笈。他身后,王荀、刘然皆未着甲,只穿旧战袍,腰间束带,肃然相迎。
「天使远来辛苦,」方笈拱手,笑容温和却不卑不亢,「王少将军已在城内置办香案,恭候圣旨。」
魏良臣颔首,目光扫过这些士卒。他们虽面带风霜,甲胄残破,但眼神沉静,立姿如松,不似关师古那些新附签军的彷徨,倒有一股久经战阵的从容。他心中暗叹:吕梁山这支人马,果然是太原禁军的老底子,不同于那些从金营里爬出来的签军。
石州城比魏良臣预想的更小,城墙低矮,但垛口整齐,望楼上新换的「宋」字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但城防整饬得极严。城头新架的弩机,墙角堆叠的滚木礌石,巡逻士卒腰间悬着的自生火铳,这些都不是宋朝制式,魏良臣认得,那是北海商行从明国贩来的货。他假装未见,只随方笈入城。
城门口,王荀已率众等候,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赤色战袄,腰间悬剑,身后站着刘然、杜横、单孝忠等头领。见魏良臣一行近前,王荀率先跪下,刘然、方笈随之跪伏。
「罪臣王荀,率石州义军,恭迎天使。」
魏良臣下马,上前扶起王荀,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心中暗叹。他此行北上,肩负的不仅是一纸诏书,更是朝廷对北地义军的「招安」与「收编」。眼前这些人,浴血抗金数年,如今却要放下刀枪,南下为官。
「王少将军请起。」魏良臣笑容温和,「陛下知少将军忠义,特遣下官前来宣诏。」
王荀起身,引魏良臣入城,街道整洁,两旁店铺半开,百姓站在门后张望。有老者见魏良臣袍服冠带,竟跪地磕头,泣不成声。魏良臣扶起老者,问他为何如此。老者颤声道:「朝廷来人,朝廷终于来人咧……」
魏良臣点了点头,他知道,这老者等的不是他,是朝廷的「认可」。可朝廷的认可,迟了八年。
州衙前,香案已设,案上供着「大宋皇帝万岁万万岁」的牌位,香烛缭绕。王荀、刘然、方笈率众将跪伏于地。魏良臣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吕梁山义军首领王荀:
朕闻忠臣不以兴废改节,义士不以存亡易心。卿父太原守将王禀,当金虏南侵之际,婴城固守,力尽援绝,竟以身殉。朕每念及此,未尝不为之恻然。
今闻卿克承父志,于吕梁山纠合义旅,规复故疆。朕心甚慰,特颁恩诏,追赠卿父王禀为安化郡王,谥忠壮;通判刘士英为安节郡公,各赐绢五百匹,银千两,令本州致祭。
授卿右武大夫,赐金带一条,银五百两,绢五百匹,所部将士,依次擢用。望卿仰体朕心,益励忠节,随使臣南归,共襄恢复之业……」
王荀听到「安化郡王,谥忠壮」七字,浑身一震,眼眶骤红。他想起父亲跃下太原城头时那决绝的背影,想起刘士英在城头那句「宋室之忠魂留存人间」。他伏地叩首,声音哽咽:「臣,王荀,叩谢天恩!」
魏良臣收好圣旨,上前扶起王荀,温言道:「王少将军忠烈之后,朝廷自不会亏待。陛下还等着见你呢,此行只带亲兵部曲即可,大军自有方先生等人统管,后续再行调防。」
方笈脸色微变,他听出来了,这道诏书的重点是「南下」,离开石州,离开吕梁山,离开他们经营数年的根据地。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魏学士,晚生有一事不明。」
魏良臣看向他:「方先生请讲。」
方笈道:「朝廷命我等南下秦州,可秦州路途遥远,中间隔着金人控制的若干州县。若我大军南下,金军岂能坐视?到时恐怕还未至秦州,便已全军覆没。朝廷可曾考虑过这个?」
魏良臣一怔,他确实没有想过,或者说,朝廷没有想过。秦凤五州是金国退地交割的,但关中、河东大部分地区仍在金军控制下。从石州到秦州,要穿越数道金军防线,无异于送死。
「这……」魏良臣沉吟片刻,「此事下官回朝后,自当奏明陛下,另寻稳妥之策。方先生不必过虑。」
方笈不卑不亢:「不是过虑,是事实。晚生之意,天使可否容少将军稍作准备,择日启程?且石州城中诸事,亦需交割清楚。」
魏良臣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本官亦需在石州盘桓数日,与将军详议南归之事。」
是夜,魏良臣在驿馆中翻阅方笈呈上的《石州军册》。册中详载兵籍、粮秣、军械、防务,字迹工整,条理分明。他心中暗赞:这方笈是个能员,可惜屈身草莽。
次日,方笈引魏良臣、张焘至城北一处高坡。坡上立有一碑,碑文新刻,字迹遒劲。方笈指着碑文,道:「天使请看,此处乃靖康二年,梁山好汉戴宗殉国之地。」
魏良臣趋步上前,见碑上刻着:「戴公讳宗,梁山义士。靖康二年,金虏南侵,公北渡黄河,联络河东豪杰。与太原孤军袭石州、破汾州,屡挫金锋。后为金酋完颜银术可所围,公力战不屈,自刎殉国。尸身挺立良久,方轰然倒地。呜呼!忠义之士,天地可鉴。大宋绍兴六年八月吉日,吕梁山义军方笈敬立。」
魏良臣默然良久,转身对方笈道:「方先生此文,可有凭据?」
方笈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双手奉上:「此乃当年戴宗与定海郡主往来书信,及王将军所录戴宗殉国始末,请天使过目。」
魏良臣接过,细看片刻,叹息道:「忠义之士,本当旌表。本使回朝后,当奏明圣上,为戴义士请封。」
方笈拱手:「天使仁厚,下官代戴义士谢过。」
魏良臣又看了看碑文,忽然道:「方先生,你方才说戴义士是奉『方郡主』之命北渡黄河。这……可是伪明国那位?」
方笈坦然道:「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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