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3章 一四六一章 武安显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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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宋使团的队伍在完颜活女部镶黑旗骑兵的「护送」下,穿过关中平原时,正值天眷二年二月末。渭水初融,冰凌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回荡在灰蒙蒙的天穹之下。平原上,本该是人勤春早的农忙景象,此刻却只见一片荒芜与萧杀。
一路行来,比起金军那严整而剽悍的行军队列,更触目惊心的是沿途那些被驱赶着向东迁徙的「奴户」人流。
过耀州北上,官道两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和人群。牛车、驴车、独轮车,载着粮袋、农具、锅碗瓢盆,男女老幼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脖子上挂着木牌,上书女真文字与简单的汉字编码。
他们大多是原秦凤五州旗庄里的汉人、党项人、吐谷浑人,男女老幼皆有,被绳索串联成队,在金兵的监视下,蹒跚前行。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衣不蔽体,面黄肌瘦。许多人背上的行囊,不过是几块破布包裹的干粮和一口铁锅。队伍中不时有老人倒下,金兵便会用刀背驱赶后面的人,而倒下的老人,便被随意拖拽至路边,或躺或卧,生死不知。
这些「奴户」是金国内迁政策的牺牲品。金人把土地「还」给了蜀宋,却把土地上的人,像牲口一样牵走。楼炤骑在马上,目光从那些麻木的脸上扫过,心头沉重。他身旁的魏良臣却叹了口气,低声道:「金人此举,虽显刻薄,却也省却了朝廷安置流民的麻烦。这些……到底是『大金奴籍』,非我大宋子民。」
完颜活女策马走在队伍前列,玄色披风沾满黄土,身后三百镶黑旗精骑甲胄在身,弓囊饱满,马蹄踏过官道的沉闷声响和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队伍中段,一辆青毡马车里,魏良臣掀开车帘,望着那些被驱赶的奴户,沉默良久。
「魏相公,前方三里便是三水镇。」随行的金军通译策马近前,用生硬的汉话道,「过了镇子,便是关师古的地盘。活女孛堇说了,只送到此处,不便再往前。」魏良臣点了点头,放下车帘。他此行北上,名义上是奉旨招安,实则是蜀宋朝廷对金国「退地换和」的回应。
「道弼兄,」副使张焘压低声音,目光扫过车窗外那些麻木的面孔,「这些奴户……金人说是内迁,实则是把五州的人口、财物、粮食全搬空了。咱们接收的,不过是几座空城。」魏良臣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但这是朝廷的旨意,他只能执行。楼炤接口:「金人撤得这么干净,倒像是在主动收缩。他们到底在图什么?」
魏良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轻声道:「图的是让我们接手这个烂摊子,然后腾出手来对付伪明。」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让我们自己人跟自己人打。」
张焘不语,他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直罗县轮廓,那里是关师古反正军的防区,也是他们此行的第一站。
三水镇外,完颜活女勒住战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魏良臣下车,上前行礼:「活女孛堇,一路护送,下官感激不尽。」
完颜活女面无表情,只冷冷道:「魏相公客气。五州已交,贵国朝廷应允的岁币、丝帛,可要按期交付。」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南方的山塬,那里是鄜延路的方向,「关师古……你见到他,替本孛堇带句话:四年前他在左要岭折箭为誓,说要等大宋官家再履中原之日。如今官家没来,朝廷的诏书来了。」
魏良臣拱手告辞,率使团向南,进入直罗县境。
越接近直罗,景象越不同。先是在荒原上遇到三两成群的、脑后已无辫子的汉人青壮,他们腰间别着柴刀或木棍,看见打着「宋」字旗的队伍,便远远驻足,眼中带着期盼与警惕。待看到队伍中蜀宋官员的冠带袍服,有人竟扑通跪倒,以额触地,呜咽难言。
「这是关总管治下的百姓。」负责引路的宋军小校低声说,「他们都是从金人那里逃回来的。」
进入直罗县境,气氛更是为之一变。虽然城防简陋,物资匮乏,但城头飘扬的白底红字「宋」旗,猎猎作响,透着一股久违的生气。百姓们虽也面有菜色,但眼神活泛,看见官员队伍,纷纷主动让道,窃窃私语中,能听到「朝廷来人了」、「招安了」、「要给关总管封官」之类的词句。
关师古和李世辅早在城外五里处迎候。他们设下香案,上面供着「大宋皇帝万岁万万岁」的牌位,香烛缭绕。关师古一身半旧的铁甲,鬓角斑白,眉宇间却已无延安初起时的彷徨,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稳与期待。李世辅站在他身后,甲胄鲜明,腰悬双刀,目光灼灼,却隐含一丝探究。
「罪臣关师古(李世辅),恭迎天使!」二人跪伏于地。
魏良臣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延安府总管关师古:
朕闻忠臣不以兴废改节,义士不以存亡易心。卿本熙河旧将,当建炎、绍兴之际,金虏南侵,国步艰难,一时事穷势蹙,遂为伪齐所拘,非卿本意。朕每念及此,未尝不为之恻然。
今闻卿于延安举旗反正,杀金将,复汉帜,纠合义旅,规复故疆。朕心甚慰,特颁恩诏,授卿秦凤路兵马都统制,赐金带一条,银五百两,绢五百匹,所部将士,依次擢用。望卿仰体朕心,益励忠节,率所部南归,共襄恢复之业。其麾下将士,凡愿随行者,一体录用;愿归农者,给田复业,永不追科。
所有招安事宜,已委秦凤路宣抚使张浚便宜行事。卿其钦承朕命,毋负眷怀。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绍兴七年正月二十日』
「秦凤路?」一直沉默的李世辅眉头微蹙,低声重复。他飞快地瞥了关师古一眼,两人目光相接,都看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疑虑。鄜延路是他们浴血光复的根基,弟兄们多是陕北人,故土难离。如今一纸诏书,便要他们远离家乡,去守那刚交割回来的、一片废墟的秦凤路?
魏良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取出一卷黄绫,展开,笑道:「还有恩旨。李将军,陛下感念李老将军忠烈,特赐‘显忠’之名,望你继承父志,显大宋之忠烈于天下。」
『朕闻忠臣烈士,虽在畎亩,不忘君父。尔李世辅,本陇右名家,西军旧将,陷虏数载,志节弥坚。昔擒酋帅撒离喝于洛川,虽因时势折箭而释,然尔本心朕已洞鉴。今延安关师古举旗归正,尔父子深明大义,克复鄜延,功在国家。
特赐尔名显忠,以彰尔志。授秦凤路兵马都监,辖岷、阶、成、秦、凤五州防务。尔所部兵马,限三月内南下秦州,听候宣抚使司整编。尔父李永奇尽忠报国,朕深悼之,追赠顺惠公,赐绢百匹,银五百两,令本州致祭。
尔其钦承朕命,率众来归,共御强明,同扶社稷,钦哉。』
「赐名?」李世辅一怔,随即眼眶微红,重重叩首,「臣,李显忠,叩谢天恩!」
关师古心中叹息。他明白,赵构这是用一纸追封和赐名,把李家父子彻底绑上了蜀宋的战车。但他自己的疑惑,并未因这热烈的气氛而消散。他望向楼炤,楼炤正微笑地看着他,那笑容里,有安抚,也有不容置疑。
「关统制,李都监,陛下还等着见你们呢。此行只带亲兵部曲即可,大军由楼某另遣将官接管,后续再行调防。」楼炤的语气温和,却是不容商量的命令。
关师古深吸一口气,抱拳:「臣,遵旨。」
他回身,望向直罗县城头那面旗。城墙上,他的老部下们正朝他挥手。他知道,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数日后,关师古、李显忠只带百余名亲兵部曲,随楼炤南下,踏上前往秦州的路。
三水镇外,完颜活女的兵马仍在。关师古策马经过时,只是与完颜活女对视一眼。楼炤却策马上前,对完颜活女拱手笑道:「活女孛堇,大金朝果然言而有信,议和诚意,下官敬佩。贵国能如此爽快地退地、撤兵,可见两国合作抗明之心甚诚。」
完颜活女冷冷看了他一眼,他望着关师古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他阿玛完颜娄室临终前的话。楼炤还在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完颜活女只留下一队谋克骑兵「护送」。楼炤策马与金军谋克详稳并行,笑谈:「有劳贵军一路护送,金宋议和,果然诚意满满,今后合作抗明,天下一家!」
金军谋克详稳面色木然,只是应付地点点头。楼炤发现金军虽然对蜀宋使团客气,但沿途哨卡并未撤除,军马调动频繁,绝非是「刀枪入库」的景象。更重要的是,金国并没有大举北上、趁蜀宋立足未稳之际重夺鄜延路的迹象。他心中暗忖:金国此举,究竟是真心议和,还是另有图谋?
他们的顾虑,在秦州城见到吴玠后,暂时被抛到了脑后。秦州城,曾是前线,如今已成了蜀宋的「新收复区」。城墙上的豁口堵上了,守军换上了宋军衣甲,但城中萧条依旧,百姓寥寥。
关师古和李显忠在吴玠的临时帅府见到了他。吴玠比几年前在和尚原时胖了许多,面色红润,穿着宽大的绸袍,正半倚在软塌上,身边有几个美貌侍女伺候酒水。见二人进来,他才挥退侍女,懒洋洋地坐直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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