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3章 一四六一章 武安显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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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师古下马,抱拳:「吴经略,末将……归队。」
「定臣来了,坐。」吴玠指了指下首的座位,语气随意。
关师古和李显忠依言坐下。寒暄片刻,吴玠问起延安旧事,关师古一一作答。但关师古总觉得,吴玠身上那股当年在和尚原、仙人关时的锐气,已消磨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颓唐和……自嘲?
「晋卿兄,你如今经略秦凤、汉中,手握重兵,正是大展宏图之时,为何……」关师古欲言又止。
吴玠却笑了,他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大展宏图?我若真的大展宏图,今日就不会在这秦州城里悠闲地喝酒了。」
他放下酒盏,目光变得深远:「定臣,你可知,自从金人退地,我吴某的防区一下子扩大一倍,朝中那些闲人,已开始指指点点了。说什么『西有吴家军,东有岳家军』,大有将我比作那岳鹏举的意思。」
「岳太尉乃国家干城,能与岳太尉相提并论,那是何等……」关师古话未说完,吴玠便摆摆手。
「何等荣幸?」吴玠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岳鹏举是大宋头一号英雄,可他越是完人,就越难得善终。你信不信?」
关师古愣住了。吴玠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那酒液溅在他华贵的衣袍上,他也浑不在意。
「岳鹏举是英雄,也是旗帜。」吴玠说,「可这旗帜太大了,大到陛下会觉得他是在给自己遮风挡雨。而我,不想做另一面旗帜。我要做的,是让陛下觉得……我吴某人,是个贪恋富贵的俗人,是只会在汉中享乐的庸将。这样,他才能安心。」
关师古怔怔地看着吴玠,看着这个当年在和尚原亲冒矢石、血战不退的名将,如今却沉湎酒色,自污名节。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楼炤那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神,想起那道将他们调离故土的圣旨,想起金军虽退却仍在边境徘徊的铁骑。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李显忠一直沉默着,此刻他的拳头微微握紧,目光在吴玠和关师古身上游移,似懂非懂,却又隐约触碰到了什么。
数日后,在杨政的护送下,关师古和李显忠只带了数十亲兵,轻装简从,踏上了入蜀的道路。秦州城在身后渐行渐远,关师古却没有回头。他望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剑门关,心中一片茫然。
他在等什么?他不知。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成都的宫阙,比关师古想象中的更宏伟,也更……阴郁。高大的宫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将人声、笑语一并吞没,只剩下沉闷的回响。秦桧和万俟卨出城迎接,礼数周全,笑容妥帖,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构在紫宸殿设宴,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赵构似乎兴致极高,他端详着关师古和李显忠,赞不绝口。
「关卿,你在延安举旗,光复故土,实乃我大宋中兴以来少有之忠勇!」赵构举起酒杯,语气真诚,「李卿,你父子忠烈,一门双杰,朕心甚慰!」
关师古和李显忠忙起身谢恩。
赵构笑道:「朕已拟旨,封关卿为武安侯。望你继承武安王香火,护佑我大宋江山。」
「武安侯?」关师古心头一震,这封号与武圣关羽相同,乃是极大的荣宠。他慌忙推辞,「陛下,臣有罪,昔日曾剃发从贼,是贰臣,万不敢当此殊荣!」
「哈哈哈!」赵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朕说你是,你就是!剃发易服,不过是权宜之计,岂能掩盖你忠义之心?蓝珪,你说是不是?」
蓝珪立刻躬身,满脸堆笑:「陛下圣明!关君侯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这武安侯的封号,实至名归!」他端起酒杯,走到关师古面前,笑容可掬,「关侯爷,恭喜恭喜!日后你我同朝为官,还望多多关照!」
关师古看着那杯酒,看着蓝珪那张谄媚的笑脸,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李显忠,看到了吴玠,看到了所有在「归正」大旗下,被驱赶着,走向未知前方的人。
关师古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想起三年前左要岭的风雪,想起李永奇战死时那颗悬在鄜州城头的头颅。他仰头,一饮而尽。酒入喉,辛辣,滚烫,呛得他几乎落下泪来。但他没有哭。
成都的春风穿过殿门,吹动烛火,摇摇晃晃,像那些在风中站不稳的人。关师古望着殿外黑沉沉的天,忽然想起吴玠的话:「岳鹏举越是完人,越是难得善终。」他不懂。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在左要岭折箭为誓的降将了。他是大宋的武安侯。是朝廷的棋子。是赵构用来安抚人心、震慑北地的一枚棋子。他从熙河路的副将,到金国的降将,再到延安的反正者,再到如今大宋的武安侯。每一步,都是被人推着走。每一步,都不由自己。
他走出殿门时,夜风灌入衣领,冰得刺骨。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笑了。武安侯。他算什么武安侯?他只是一个找不到归处的人。关师古与李显忠在驿馆安顿下来,随行亲兵被安置在城外军营。楼炤已返回枢密院复命,驿馆不大,但干净整洁,比关师古预想的好。
李显忠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景。成都的夜市灯火通明,行人如织,与北地的荒凉萧瑟形成鲜明对比。
「关叔父,」李显忠忽然开口,「您说,朝廷让我们南下,是真的信任我们吗?」
关师古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显忠,记住一件事。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延安、鄜延路的兵。我们是秦凤路的兵。朝廷让我们守哪,我们就守哪。别的……不要多想。」
李显忠转过身,看着关师古。关师古坐在桌边,手中还握着那只空盏,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要看穿那跳动的火焰。
「关叔父,」李显忠低声道,「我父亲临死前说,他等了你六年。他说,他等到了。他让我跟着你,不要回头。」
关师古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你父亲是个好人。」关师古说,「他把唯一的一根独苗,交给了我这个降将。」
李显忠摇头:「不是降将。是归正之人。」
关师古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蜀地特有的湿润气息。
「显忠,」他说,「你父亲给我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刀未生锈,便是归路。」
李显忠沉默了很久,然后抱拳:「关叔父,我记住了。」
窗外,成都的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露出半边。关师古望着那月亮,忽然想起吴玠的警告。他想起赵构的笑容,想起蓝珪敬酒时眼底的算计。武安侯。这个封号,太重了。他怕自己扛不起。更怕扛起了,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