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0章 一三七八章 石家庄起义(1/2)
天眷元年八月,真定府西南郊。石家堡(后世省会石家庄前身)的夯土墙在秋阳下泛着暗黄色泽,墙高三丈,四角望楼森然。墙外壕沟引了冶河水,宽两丈有余,水中埋有削尖木桩。这格局不像寻常庄堡,倒似一座缩小的军城。
议事堂内,青砖铺地,陈设简朴。正中墙上悬着一幅手绘的《真定西山形势图》,墨线勾勒出山峦、河流、官道,以及大大小小三十余处坞堡、山寨的标记。其中七处被朱砂圈出——那是已明确表态愿共进退的盟友。
石子明按剑立于图前,目光沉静。他今日穿着半旧皮甲,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深青色胡服,腰间革带束紧,显出身形魁梧。三十岁的面容已有风霜刻痕,尤其眉心两道竖纹,是常年蹙眉思虑留下的印记。
堂下两侧,「石家五义」皆在。
石洪坐在左首,双臂抱胸,筋肉虬结。他是庄丁教头,原真定府驻军弩手出身,擅操三百斤强弩,五十步内可贯重甲。此刻正默默擦拭一柄手弩的机括,动作精细如绣花。
孟康坐在石洪下首,粗布短打,双手布满烫伤与老茧。他是堡内铁匠铺主事,正盯着桌上一张新绘的图纸出神——那是改良寨墙悬户(悬挑防御平台)的构造图。
庞毅立在右首窗边,一身黑色劲装,腰佩双刀。他年不过二十五,眉宇间有股按捺不住的戾气,手指无意识敲打着窗棂,目光不时瞥向堡门方向,似在等待什么。
苏文谦坐在庞毅下首,青衫方巾,面容清癯。他面前摊开一本麻纸账册,一手执笔,一手拨弄算盘,算珠碰撞声清脆而有节奏。他是石子明的谋士兼管家,掌管着堡内四千余人的吃穿用度、情报往来。
高燕娘未坐,而是站在堂侧一副药柜前,分拣着晾干的草药。她约莫二十七八岁,荆钗布裙,身形利落,眉眼间有股泼辣干练的神采。分药的动作又快又准,耳朵却竖着,听着堂中每一句话。
「八月咧。」石子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细碎声响霎时止歇,「春上那十二条命的账,该清咧。」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镶红旗那边,有啥动静不?」
苏文谦停下算盘,从怀中取出一卷细麻纸:「三档子事。头一桩,真定城镶红旗都统司催缴夏粮‘助军捐’,数额涨了三成,限期八月十五。第二桩,井陉关的谋克完颜速罕,七月底添兵到二百,估摸想往西山剿。第三桩——」他顿了顿,「咱‘拾掇’监粮队之后,真定城派过两拨暗探,都教庞毅兄弟截住咧。可纸里包不住火,顶多再撑半月,这事准捅到都统司。」
「半月……」石子明走到窗边,望向堡外绵延的秋田。谷穗初黄,再过二十日便是收割时节。「堡里存粮,还能支应多久?」
「按现有人口,能顶四个月。」苏文谦翻动账册,「可要是开打,丁壮吃得多,还得接济投奔的流民,最多俩月。」
庞毅猛地转身:「那还等个毬!趁金狗没聚齐兵,咱先下手!砸了井陉关那谋克营,抢粮抢兵器!」
「莽撞。」石洪头也不抬,继续擦弩,「井陉关那地势,二百金兵守关,咱强攻得折多少人?就算打下来,真定城银术可的镶红旗主力半天就到。到时候咱卡在关前,进不得退不得。」
「那你说咋弄?等着金狗打上门?」庞毅瞪眼。
「等个茬口。」石洪放下手弩,看向石子明,「大哥,岳二将军那边,还没信ㄦ?」
提到这个名字,堂内气氛微变。三天前,那位自称「岳帅胞弟部下」的贩麻客商韩顺潜入石家堡,带来了一封密信、一面令牌,以及一个空名的「忠义军真定路统领」官诰。密信是岳翻亲笔,言辞恳切,言说岳家军已克复南阳,北伐在即,盼河北豪杰共举义旗,连结河朔,待王师北渡,里应外合。
石子明当时未立刻答应,只重金款待韩顺,将其安顿在堡中。随后一个月,他派苏文谦、庞毅秘密探查——西山鹿台山赵云部确已举事,卫州八字军残部也重现,五台山、吕梁山皆有异动。这些消息与韩顺所言一一印证。
更关键的是,石子明安插在真定城的内线传回消息:金军主力确有南调迹象,伪齐官吏人心惶惶,市面上已有「岳爷爷要打回来」的流言。
「十日前,韩顺离堡往北去咧,说联络太行山深处的义军。」石子明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向真定城西北方向的太行余脉,「他应承最迟八月二十,准有回音。」
「八月二十……」苏文谦拨动算盘,「离镶红旗催粮限期就剩五天。大哥,咱等不起。」
「甭等。」石子明忽然道,众人皆望向他。
「韩顺带来的不是令箭,是个引子。」石子明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石家堡向西,经鹿泉、获鹿,直抵太行山麓,「他让咱知道,咱不是孤军。可仗咋打、啥时候打,得看咱自家的处境。」
他转过身,目光如铁:「镶红旗催粮限期是八月十五。咱就在这天,给真定城的金官送份‘大礼’。」
庞毅眼睛一亮:「大哥有主意咧?」
石子明走回桌边,摊开一张真定府详图:「苏先生,说说八月十五前,各处粮赋咋运转?」
苏文谦会意,立刻执笔在图上标注:「按老例,西山各堡寨的夏粮先聚到三个点:鹿泉官仓、获鹿转运站、还有咱西南二十里的‘王庄’——那是镶红旗一个汉军谋克的屯粮点。八月十起,这三处的粮车陆续往真定城运。最末一批,是八月十四从王庄发车,当夜宿‘七里铺’,次日晌午前进城。」
「王庄……」石子明盯着那个点,「守备咋样?」
「常驻一队汉军旗,五十人。领头的谋克详稳叫刘璋,贪酒好色。可八月运粮期间,镶红旗会加派一队女真骑兵监运,约莫三十骑,领队的是个十夫长。」苏文谦顿了顿,「可据内线报,今年镶红旗兵力紧,监运骑兵兴许就二十骑,还不定是真女真,许是辽东熟女真、渤海兵充数。」
「二十骑……」石子明沉吟。
「大哥想劫这批粮?」庞毅跃跃欲试,「俺带一百精锐去!管保一个不留!」
「不。」石子明摇头,「劫粮动静太大,粮车笨重不好挪。咱要的不是粮。」
他手指重重点在王庄位置:「咱要端了王庄,烧了那个屯粮点。」
堂内一静,苏文谦最先明白过来:「妙!王庄被端,粮赋运不到真定城,镶红旗准急眼。可咱要是劫粮,他们只当是匪患;咱烧粮,他们就明白——这是有人成心打他们的脸!」
「对。」石子明眼中寒光一闪,「春上那十二条命,镶红旗以为压下去咧。咱就用这把火告诉他们:血债,从来得血还。还有——」
他看向众人:「烧了王庄,西山其他被迫纳粮的堡寨咋想?那些还观望的豪强,咋选?」
石洪缓缓点头:「他们会怕。怕镶红旗迁怒,加征补粮;更会暗地里叫好,觉着有人替他们出气。到时候,咱再去联络,事半功倍。」
「正是这理。」石子明环视众人,「这一仗,要快、要狠、要利索。打完立刻撤回堡里,闭门不出。让镶红旗猜,让镶红旗疑,让他们在西山茫茫堡寨里,找不着仇家。」
庞毅兴奋得搓手:「大哥!这差事给俺!」
「你去。」石子明看向他,「可得依三条:头一条,只带五十人,全部轻装,一人双马。第二条,子时动手,寅时必须撤。第三条,不准恋战,不准追,烧了粮仓立马走人。」
「五十人?」庞毅一愣,「王庄守军加监运骑兵,少说七八十……」
「所以才得打他个冷不防。」石洪接口,「五十精锐,趁夜突袭,够咧。人多反倒累赘。」
孟康此时抬头:「庞兄弟,俺这几天赶造了二十副‘夜行软甲’,内衬熟牛皮,外覆黑布,轻便防箭。再配二十把手弩,三十步内能破皮甲。你带上。」
高燕娘也放下药筛:「俺这儿有配好的‘迷烟筒’,点着后冒浓烟刺眼,不伤命。突击时用上,能搅乱敌兵视线。」
庞毅咧嘴笑了:「有这些家伙,俺更有底咧!」
石子明却看向苏文谦:「苏先生,八月十五那天,真定城里咱的人得动动。」
苏文谦心领神会:「大哥是说……弄出点动静,牵制城里守军?」
「嗯。」石子明道,「不用大闹。在城东、城西几家粮铺、货栈,放几把小火,或者散点谣言,就说‘西山义军到城下咧’。得让镶红旗都统司不敢轻易分兵出城。」
「明白。」苏文谦提笔记下。
「石洪。」石子明看向族弟,「你坐镇堡里。庞毅出击期间,堡墙守备提一级,所有弩手上墙。有不明人马靠近,先吆喝,不听就射。」
「是。」石洪沉声应道。
「孟康,铁匠铺这几日全力赶工,箭矢、矛头能造多少造多少。高姐,伤药、绷带备足。」石子明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把火一点,可就再没回头路咧。咱石家堡四千口子,从今往后跟金狗,不死不休。」
堂中五人齐齐起身,抱拳:「愿随堡主,不死不休!」
石子明缓缓吐出一口气,望向窗外。秋阳正烈,堡墙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民族英雄。他只是石家堡的堡主,是这四千依附于他的百姓的庇护者。春日那十二个金兵该杀,因为他们踩了他的田,杀了他的人,辱了他的祖先。如今镶红旗要逼死他,他便要反抗。
至于岳家军、北伐、连结河朔……那是大势。他不过顺势而为,在这大势中,为石家堡挣一条活路,挣一份将来能在光复后的山河里,挺直腰板做人的本钱,仅此而已。
八月十四夜,石家堡西门悄然打开,五十骑如黑水般涌出,旋即没入夜色。马蹄包了厚布,衔枚疾走,只有轻微的沙沙声。
庞毅一马当先,黑衣黑甲,脸上抹了锅灰。身后五十人皆是精选的庄客精锐,一半配手弩短刀,一半持长矛弓箭。孟康赶造的二十副夜行软甲穿在前排勇士身上,在月光下几乎不反光。
两个时辰后,王庄在望。那是一座临河而建的大庄子,原是真定府一个致仕官员的别业,被镶红旗强征为屯粮点。庄墙不高,但四角设有望楼。此时已近子时,庄内灯火零星,只有粮仓方向有火把晃动——那是守夜士兵在巡逻。
庞毅伏在庄外一片高粱地里,借着月光观察。庄门紧闭,望楼上隐约有人影。他低声对身旁副手道:「按计划,分三队。一队十人,从西墙水道摸进去,先解决望楼哨兵。二队二十人,待信号起,强攻正门。三队二十人,随我直扑粮仓,点火!」
「得令!」
子时三刻,西墙水道传来三声蛙鸣——这是得手的信号。
庞毅猛地起身,拔刀低吼:「动手!」
二十人如豹子般窜出,直奔正门。几乎同时,庄内响起惊呼与惨叫——潜入队已解决望楼哨兵,打开了正门!
「敌袭——!」庄内警锣撕破夜空。
但太晚了。庞毅率主力已冲入庄中,迎面撞上十几个衣衫不整、匆忙应战的汉军旗兵。手弩齐发,七八人当即倒地。余者转身欲逃,被长矛从后刺穿。
「粮仓在哪ㄦ?!」庞毅揪住一个俘虏。
「东、东院……」俘虏抖如筛糠。
庞毅甩开他,率众扑向东院。那里果然有三座高大的砖仓,仓门紧锁,门前有二十余名金兵正结阵防守——看衣甲,正是监运骑兵,但多为渤海、熟女真面孔,真正的女真兵不过五六人。
「放箭!」庞毅喝道。
二十副手弩再次齐射,金兵倒下七八个,阵型顿时乱了。庞毅趁机带人猛冲,双刀翻飞,连斩三人。庄客们紧随其后,长矛如林突刺。
这些监运骑兵本非精锐,又遭夜袭,抵抗不到半刻钟便溃散了。那个谋克刘璋倒是想组织抵抗,被庞毅一刀砍翻,生死不知。
「泼油!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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