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0章 一三七八章 石家庄起义(2/2)
庄客们将早已备好的火油泼向粮仓,火把掷入。轰的一声,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三座大仓。囤积在内的数千石夏粮,在火海中噼啪爆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撤!」庞毅见火势已起,毫不恋战,吹响撤退的竹哨。
五十人如潮水般退去,来时如鬼魅,去时如疾风。只留下王庄一片火海,以及数十具金兵尸首。
寅时初,庞毅率队安全返回石家堡。清点人数,仅轻伤三人,无人阵亡。
石子明在堡门亲自迎接,见众人无恙,粮仓已焚,重重拍了拍庞毅肩膀:「干得忒地道!」
「大哥,接下来咋弄?」庞毅抹了把脸上的烟灰。
「等。」石子明望向东北真定城的方向,「等镶红旗的反应,等韩顺的信ㄦ,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等这把火,烧出多少同路人。」
八月十五,清晨,真定城镶红旗都统司衙门内,都统完颜拔速看着案上急报,脸色铁青。
王庄被焚,监粮队覆灭,夏粮数千石化为灰烬。更可气的是,袭击者来去如风,未留任何标识,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
「废物!都是废物!」完颜拔速将急报摔在跪地的汉军千户脸上,「西山匪患猖獗至此,你们竟一无所知?!」
千户不敢抬头:「主子息怒……奴才已派人查探,定……」
「定什么定!」拔速一脚踹翻他,「立刻点兵!本详稳要亲自去西山,剿了这群不知死活的泥腿子!」
「主子爷三思!」一旁幕僚急忙劝阻,「昨夜城中多处起火,流言四起,都说西山义军已至城下。此时若大军出城,万一……」
完颜拔速一愣,想起昨夜城中粮铺失火、流言乱飞的混乱景象,心头也是一紧。
难道……这不是简单的匪患,而是有组织的叛乱?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西山密密麻麻的堡寨标记,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些汉人豪强,平日里温顺纳粮,可一旦有人带头……
「传令。」完颜拔速深吸一口气,「井陉关完颜速罕部,加强戒备,但没有本都统手令,不得擅自出击。西山各堡寨,加征‘剿匪捐’,限期三日缴纳。还有——」
他眼中凶光一闪:「给本详稳查!查清楚,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命令传下,却如石沉大海。
西山各堡寨接到加征令,表面唯唯诺诺,暗中却怨声载道。王庄被焚的消息早已传开,豪强们心知肚明:这是有人反了,而且反得漂亮。
石家堡内,石子明收到了七八封密信。来自鹿泉的李家堡、获鹿的赵家庄、乃至更远的平山、灵寿等地豪强。信中没有明言,但字里行间都在试探:石堡主可知昨夜之事?今后有何打算?
石子明让苏文谦一一回信,言辞含蓄,只说「世道艰难,守望相助」。
八月十八,韩顺终于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随行的还有三人,皆是精悍汉子,自称来自太行山深处「忠义社」。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姓陈,递上一面铁牌,上有「岳」字暗记。
「石堡主。」陈独眼抱拳,「韩兄弟把贵堡的事报知岳翻将军咧。将军有令:凡抗金义士,皆是袍泽。特教俺们带来书信一封,火药十桶,精铁箭头三千枚,当军需。」
石子明接过信。信是岳翻亲笔,比上一封更加恳切,言说北伐大军已克复汝州、嵩州,前锋距黄河不过二百里。盼河北豪杰速举义旗,共图大业。信中附有一份「河北忠义军」的空白札付,许石子明可自行授官,联络豪杰。
「岳二将军现在哪ㄦ?」石子明问。
「正跟八字军在卫州会合。」陈独眼道,「岳二爷说,最迟九月,必有大动作。请石堡主务必在真定府周边搅动风云,牵住镶红旗兵力。」
石子明沉吟片刻,道:「回禀岳二将军:石某既举义旗,绝不回头。真定西山,准定烽火连天。」
送走陈独眼一行,石子明召集「五义」议事。
「时机到咧。」他将岳翻的信放在桌上,「岳家军快到黄河咧,各地义军都动。咱不能再小打小闹。」
「大哥要打哪ㄦ?」庞毅急问。
石子明手指地图,点在井陉关:「这ㄦ。」
众人一惊。井陉关是太行八陉之一,扼守真定西出要道,地势险要,有金兵两百驻守,强攻绝非易事。
「不是强攻。」石子明道,「是困。」
他看向苏文谦:「苏先生,你早先说,井陉关守将完颜速罕,这人咋样?」
苏文谦回忆情报:「完颜速罕,镶红旗宗室旁支,勇武有余,谋略不足,还倔。守井陉关两年,跟真定城都统司素有嫌隙,嫌拔速不给他添兵补饷。」
「好。」石子明点头,「庞毅,你带一百人,从明儿起,日夜骚扰井陉关。不打硬仗,只在外围射冷箭、断水源、劫粮队。得让完颜速罕以为,有大军要攻关。」
「明白!」庞毅兴奋道。
「石洪,你坐镇堡里,加紧训庄客。孟康,火药既到,加紧配震天雷、火箭。高姐,动员妇孺,赶制干粮、伤药。」石子明一条条吩咐下去,「苏先生,你立马联络西山所有愿共举的堡寨,约定八月二十五,鹿泉‘三官庙’会盟。告诉他们——」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石家堡要打井陉关。愿来的,共分缴获;不来的,往后西山的事,也甭掺和咧。」
命令传下,石家堡如一架精密的机器,轰然运转。
八月二十起,井陉关外再无宁日。
今日是运粮队被劫,明日是水源被投毒,后日是哨兵被冷箭射杀。完颜速罕暴跳如雷,数次率兵出关追击,却总扑空。西山地形复杂,庞毅率部神出鬼没,反而趁关内空虚,两次偷袭关墙,虽未破关,却烧了两处箭楼。
完颜速罕向真定城求援,拔速却因王庄被焚、城中流言而不敢分兵,只令他「坚守待援」。二人书信往来,言辞激烈,嫌隙愈深。
八月二十五,鹿泉三官庙。
西山十七家堡寨、山寨的豪强、头领齐聚。这些人多是本地大族,有庄客数百至上千不等,平日受尽金人盘剥,早有反意,只是无人带头。
石子明最后一个到。他未带太多护卫,只「五义」相随。入庙时,堂中已坐满人,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审视,有期待,亦有疑虑。
「石堡主。」鹿泉李家堡堡主李晟起身拱手,「王庄那把火,烧得痛快。今ㄦ召俺们来,不知有啥指教?」
石子明环视众人,抱拳还礼:「今ㄦ请诸位来,就为一事:西山百姓,苦金久咧。是接着当牛马,任人宰割;还是挺直腰杆,挣个太平?」
堂中一片寂静。
「石堡主。」平山赵家庄庄主赵广开口,语气谨慎,「抗金是大事。俺们这些庄堡,守成还行,进取不足。镶红旗在真定城有几千精兵,俺们……」
「赵庄主说得对。」石子明点头,「所以石某不劝诸位立马起兵攻城。可有一事,诸位能做。」
他走到庙中悬挂的真定地图前,手指从井陉关划向真定城:「镶红旗兵力有限,顾头不顾腚。石某已派人骚扰井陉关,完颜速罕疲于应付。诸位要做的,便是在各自地盘,袭扰金人粮道、哨站、税卡。甭死战,打了就走,让金兵四处救火,首尾难顾。」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这么着,一能自保,叫金人不敢轻易征剿;二能练兵,让庄客见见血;三能攒物资,以战养战。等时机到——」
他看向南方:「岳家军北伐大军渡河北上那日,咱西山群豪,便可里应外合,共取真定!」
堂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李晟沉吟道:「石堡主所言在理。只是……要是镶红旗全力围剿一处,该咋办?」
「守望相助。」石子明斩钉截铁,「谁家被攻,烽火为号,各家出兵救。咱十七家联手,能聚兵过万,镶红旗敢倾巢而出,咱就敢围魏救赵,直扑真定城!」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堂中众人眼中渐渐燃起火光。
「中!」李晟击掌,「俺李家堡,愿奉石堡主为盟主,共抗金虏!」
「赵家庄愿从!」
「鹿泉刘寨愿从!」
一声声应和响起。最终,十七家堡寨尽数盟誓,共组「西山义军联营」,推石子明为总盟主,约定烽火为号,同进同退。
盟誓既成,众人歃血为盟,分派联络暗号、撤退路线、物资互助章程。直到深夜,方才各自散去。
回堡路上,庞毅兴奋难耐:「大哥,这下咱可有万把人马咧!」
石子明却神色平静:「人心刚附,还得磨合。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各家尽快动起来,见着实惠,盟约才牢靠。」
苏文谦点头:「俺已拟好袭扰目标的清单,按各堡位置、实力分派。明ㄦ就派人送。」
「嗯。」石子明望向夜空,星辰寥落。
他知道,从今夜起,真定西山将不再平静。数百年来默默耕耘的这片土地,将因他这一把火,燃起连天烽烟。
而他,石子明,一个本只想守护族人的堡主,将被这烽烟推着,走上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是祸是福,是功是罪,他已不愿多想。
马蹄嘚嘚,踏碎夜色。前方,石家堡的灯火在望,温暖而坚定。八月将尽,秋风渐凉。而真定西山的战火,才刚刚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