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9章 一三七七章 诸葛福晋(2/2)
「主子爷明鉴。」赵福金忍着瘘管撕裂发炎的不适,微微挺直了脊背,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痛,让她眉头轻蹙,「河东群寇,虽举宋旗,然其兵自募,其粮自征,其官自封,何曾有一日听命于蜀中朝廷?岳鹏举在襄阳佔荆湖北、京西南两路,已是尾大不掉,若再让这些河东草莽打通河南,与岳飞连成一片……届时,北拥河山,南控荆襄,带甲数十万,民望所归,奴九弟在成都那把龙椅,还能坐得安稳么?」
她顿了顿,观察着完颜希尹逐渐凝神的表情,继续道:「刘寄奴北伐,功高盖主,最后还不是不得不回建康‘清君侧’?桓温雄踞上游,亦曾逼宫废立。此乃我汉家历史,血淋淋的教训。奴九弟自幼长于深宫,历经劫难,猜忌之心尤重。他宁可将半壁江山安稳地送给咱大金岁贡称臣,也绝不容许卧榻之旁,崛起一个他根本无法控制的‘岳家中原’。」
完颜希尹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赵福金的话,像一把钥匙,捅破了一层他此前因焦虑和愤怒而忽略的窗户纸。他一直将这些叛乱视为对金国统治的直接挑战,却未曾深究其与南宋朝廷之间那微妙而致命的关系。
「妳的意思是……」完颜希尹沉吟。
「主子爷何不遣一能言善辩之使,星夜入蜀,面见奴九弟?」赵福金的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锥,「只需将河东‘两河忠义巡社’如何势大,如何攻城略地,如何与岳飞声气相通……细细道来。特别要点明,彼等虽举宋旗,实为割据,眼中并无蜀中赵官家。更要‘提醒’奴九弟,若放任不管,待其与岳飞勾连一体,则晋末刘宋故事,必将重演。」
她抬起眼,眸中一片冰冷的清明:「以奴九弟性情,必惧岳鹏举坐大甚于惧我十旗天兵。他定会下诏,以高官厚禄,‘招安’这些河东‘义士’,命其首领速速离开根本之地,赴蜀中‘朝觐授官’。此乃阳谋,河东群寇若拒,则是不忠,人心必乱;若从……从河东到蜀中,千里迢迢,中间要穿过谁的地界?」
完颜希尹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俱是一跳,他放声大笑,多日阴郁一扫而空:「哈哈哈哈!妙!妙极!好一个‘调虎离山’,不,是‘驱狼吞虎’,再‘半路截杀’!福金啊福金,妳这脑子,比妳那九弟,比燕京朝堂上许多须眉男子,强出何止百倍!真乃我大金的女诸葛!」
他兴奋地来回踱步,眼中精光闪烁:「如此一来,既可分化贼寇,使其内讧,又能诱其主力离开巢穴,予我可乘之机!更妙的是,此计出自赵构之口,成于我大金之手,无论成败,脏水都泼不到我们头上,反而让宋人自相猜忌,岳飞与蜀中朝廷必然生隙!一石三鸟,不,一石数鸟!」
他大步走到赵福金面前,伸手用力捏了捏她的下巴,力道之大让赵福金痛得闷哼一声,但他脸上却是赞赏的狞笑:「好!此事若成,本旗主记妳大功一件!今夜……便饶过妳。」
赵福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切情绪,只剩下顺从的麻木:「谢主子爷……奴婢只是胡言乱语,能为主子爷分忧,是奴婢的本分。」
完颜希尹志得意满,立刻唤来亲信,低声布置遣使入蜀事宜。他仿佛已经看到,河东那些让他头疼不已的「忠义」旗帜,在宋廷一纸诏书和他埋伏的刀斧之下,纷纷折断的景象。
而赵福金静静退到阴影里,蜷缩着疼痛的身体。只有在她低垂的眼眸最深处,那簇幽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阴鸷。
她出卖了一个可能复兴的「宋」的萌芽,将无数或许怀着赤诚的义士推向陷阱。但她心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冰冷的复仇快意——对抛弃她的赵宋,对奴役她的金国,对这个践踏她一切的世界。让它们狗咬狗吧,在撕咬中一起流血,一起腐朽。
旗主府外,太原城的夜空阴沉,无星无月。一只奉命南下的信鸽,带着致命的毒计,振翅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朝着西南方,那片看似偏安,实则暗流汹涌的蜀中盆地而去。
历史的齿轮,因一个亡国公主在屈辱与清醒交织的「贤者时间」里吐出的毒策,再次发出艰涩而危险的转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