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杨难敌出征（1/1）

虽然刘羡语气平淡，但他的内心并没有表面上表现得这么平静。因为晋军的这个计划确实大胆，完全不像对方此前的保守风格。毕竟在九月时，晋军一直在刻意避免与汉军进行接触，一直固守城内不出，可眼下却似触底反弹了一...辰时刚过，江安城南门缓缓开启，门轴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仿佛自三国以来便未曾如此郑重地开启过。城门洞内阴影浓重，青砖墙缝里钻出几茎枯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队甲士列于门内两侧，皆卸去弓弩，仅佩短刀，甲胄虽旧，却擦得铮亮，腰杆笔直如松，神情肃穆中透着几分试探与不安。谢鲲当先而出，深衣广袖，未束冠，发垂及肩，足下木屐踏在夯土道上，步履不疾不徐，袍角拂过石阶，竟无半分仓皇之态。他身后三步，单荣缓步相随——此人年约三十五六，面阔颧高，眉骨如刃，左颊一道浅疤自耳际斜贯至下颌，乃是早年在洛阳校场比武时被断戟所划，至今未消。他未披重甲，只着暗青裲裆，外罩素绢短襦，腰间悬一柄环首刀，刀鞘乌沉，鞘口铜吞已磨得发亮。他目光沉静，不抬眼，亦不低眉，只是平视前方三丈之地，仿佛那处站着一个他早已熟稔、却久未谋面的人。刘羡立于阵前二十步外，未乘马，亦未披甲，只着玄色锦袍，外罩一件绛红云纹鹤氅，领口微敞，露出颈间一道旧痕——那是永嘉三年在并州被胡骑流矢所擦，结痂后留下的淡白印子。他左手轻按腰间剑柄，右手垂落身侧，指尖微微屈起，似在数着风里飘来的第三片梧桐叶。身后两列亲兵持戟而立，铁甲映着天光，冷而不厉；再往后，是三座临时搭起的望楼，楼顶旗幡猎猎，一面“汉”字大纛，一面“刘”字帅旗，一面绣着北斗七星的玄色军旗——那是他自益州带出的老卒所用，旗角已有些磨损，却无人敢补，只因旗上星图乃当年李特亲绘，以蜀中观星术所定，谓之“应天七曜”。谢鲲行至五步之外，止步，整衣，敛衽，深深一揖，额角几乎触地：“陈郡谢鲲，奉汉王命，代守将单荣，恭迎殿下。”刘羡颔首，未答，只抬眼看向单荣。单荣略一迟疑，终于上前半步，双手抱拳，臂甲与腕甲相碰，发出一声清越金鸣：“末将单荣，叩见汉王殿下。”声音不高，却极稳，字字如凿。刘羡这才开口，声不高，却如钟磬击玉，清晰入耳：“单将军不必多礼。你曾为我牙门将，在长安校场，你与邓艾之后人邓遐比力，徒手掀翻三辆战车，此事我犹记。”单荣肩头微震，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作黯然：“殿下……还记得这些？”“记得。”刘羡目光不动，“你离营那日，我赠你一囊干粮，三枚铜钱，说‘若他日有难，可持此来寻’。你没带么？”单荣喉结滚动，忽解下腰间革囊，双手捧上。囊口系着褪色的赤绦，解开，里面并非干粮，而是三枚已泛墨绿的五铢钱，钱面磨损严重，却仍可辨出“五铢”二字，其中一枚边缘略有豁口——正是当年刘羡亲手所赠。刘羡伸手接过，指尖抚过钱面，稍顿，又递还：“钱还在，人未远。你守江安，非为晋廷，实为城中四万七千户百姓。我知你昨夜召诸将议事，有人欲焚仓突围，有人欲开城献降，更有人要挟百姓为质，逼我退兵。你未允，反将那三人缚送狱中，对么？”单荣瞳孔骤缩，额角沁出细汗：“殿下……如何得知？”“乐乡破城时，你遣去报信的斥候，途中被我军截获。”刘羡淡淡道，“他身上有密信，只有一张桑皮纸，画了三枚箭头，指向城西、城南、城北三处粮仓位置。我猜，那是你预备火攻的标记——若我强攻，便焚仓毁粮，令全城饥馑；若我不攻，便以饥民胁迫我议和。可你终究没点火。”单荣默然良久，忽仰天长叹，声音沙哑：“殿下既知我意，为何……不趁夜攻城？”“因你烧的是仓廪，不是民舍。”刘羡目光扫过城头，“我见城垛新泥未干，女墙内侧有新砌的箭垛，每垛间距恰合三步，是防登城梯而非防弩箭——你在准备巷战，而非野战。你怕的不是我破城，是你破城之后，百姓死于乱兵之手。”单荣双膝一弯，竟要跪倒。刘羡一步上前，伸手托住他肘弯，力道沉稳：“单荣，你记着，今日我来，不是受降，是接你回家。”话音未落，城内忽闻鼓声——不是战鼓，而是社鼓，低沉浑厚，自南门内传来，一声，两声，三声，继而鼓声渐密，夹杂着稚子啼哭、妇人低泣、老者咳嗽，最后竟汇成一片嗡嗡人声，如春潮初涌，自街巷深处漫溢而出。谢鲲侧耳倾听，面色微变：“是……是沙头市的百姓。”原来江安城南沙头市，自古便是蚕茶鱼盐集散之地，市井繁盛，百业俱全。昨夜单荣密令市正闭市，却不禁百姓登楼眺望。今晨天光初透，市中数千户人家皆推窗启户，扶老携幼，立于临街二楼、三楼、阁楼之上，或倚栏，或凭窗，或攀檐，黑压压一片，竟无一人手持兵刃，唯见手中或捧陶碗，或持竹篮，篮中盛着新蒸的米糕、晒干的橘皮、几枚青枣、半截腊肉——皆是寻常人家最朴素的待客之礼。刘羡抬首望去，只见最高处一座酒楼飞檐之下，一位白发老妪颤巍巍端出一碗热汤，汤气氤氲，直上云霄。她身旁小孙儿踮脚，将一只纸鸢放上天空，鸢尾拖着一条褪色的红绸，在暗红霞光里猎猎作响，仿佛一面无声招展的小旗。单荣眼眶发热，忽然转身，面向城内，单膝重重跪地，右拳捶地三下，声如闷雷：“单荣在此！愿随汉王，复我汉家山河！”城头甲士齐刷刷摘下兜鍪，掷于地上，甲叶铿然作响，如骤雨击瓦。城内鼓声骤停，继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汉王”之声，由近及远，由低转高，竟盖过了江涛拍岸之音。刘羡未言，只缓缓解下腰间鹤氅，交予身旁李秀。李秀会意，展开鹤氅，迎风一抖——玄底绛边，其上以金线密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每一针皆细如发丝，每一线皆沉如磐石。这是他自成都启程前，由蜀中百名绣娘历时三月所成，本为登基大典所备，如今却提前展于江安城下。鹤氅展开刹那，天边云层忽裂，一束金光如剑劈开阴霾，正正照在氅面日纹之上，金线灼灼生辉，竟似真有烈日跃出云海，悬于刘羡肩头。城上守军齐齐怔住，有人失声喃喃：“日……日出东方，汉祚中兴……”谢鲲凝望那光，忽然想起幼时听父亲讲《尚书·尧典》：“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彼时他尚不解何为“钦若昊天”，今日方知，所谓天命，并非虚渺星象，而是眼前这束光、这袭氅、这万人俯首、这满城炊烟——是人心所向，是时势所归。刘羡迈步向前，踏上第一级石阶。单荣霍然起身，抢前一步，躬身作阶。刘羡未踩，只轻轻一按单荣肩头，便从他身侧走过，步履沉稳，直入城门。城门洞内幽暗，两侧壁上苔痕斑驳，刻痕纵横。刘羡目光掠过一处——那是东吴时留下的铭文，字迹漫漶，唯余“公安”二字依稀可辨。他驻足片刻，解下腰间佩剑，剑鞘轻叩石壁三下，声响清越，在空洞中久久回荡。“传令。”刘羡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即日起，江安县复名公安。城南沙头市，改称‘复汉坊’；油水渡口，改称‘兴汉津’；原晋廷所设江安府衙，改为‘汉王府行辕’。”身后李秀朗声应诺，声音未落，忽闻城北江面号角长鸣——是何攀水师遣快船来报：洞庭湖北口，江州水师与荆州水师已合流，正逆流而上，距公安不过百里。刘羡却未回头，只望着门洞尽头那一片渐次明亮的天光，轻声道：“王敦等不及了。”他顿了顿，忽问：“苟晞到了何处？”李秀立刻答：“昨日探马回报，苟晞率三千精骑，已抵孱陵西南八十里之洈山，正在收编当地山寇。”刘羡唇角微扬：“好。传我手令，命苟晞不必来公安，转道南下，取澧阳、临澧，截断杜弢西逃之路。另命李矩，即刻放弃当阳，率部东进，与苟晞南北夹击，务必于五月前，将杜弢围死于沅水之畔。”“诺！”刘羡又道：“再拟一道露布，明发三军：自今日起，凡汉军所至，免赋三年；凡归附豪强，不究旧罪；凡献城降将，加官进爵；凡阵前倒戈者，授田百亩，赐耕牛一头。”他略一沉吟，补了一句：“另，着户曹即刻查核公安户籍，凡城中鳏寡孤独、贫病无依者，每日供粟一升，肉糜半斤，由王府支应，至秋收为止。”谢鲲闻言，心口一热，脱口而出：“殿下仁厚，胜过三代之君！”刘羡摇头：“非我仁厚，是此地百姓，已苦太久。自孙权弃公安，司马炎改江安，百余年来，此处屡经兵燹，先是吴蜀之争，继而西晋内乱，再是杜弢起事，百姓十室九空，田畴荒芜。我若不救，谁来救？”他步入光明，衣袂翻飞，身影被朝阳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城中主街尽头。街道两侧，百姓已自发跪伏于地，额头触地，却无人啜泣，唯见无数双手高高举起，掌中或是米糕，或是青枣，或是孩童攥紧的一把野雏菊——花瓣沾着晨露，在光下晶莹剔透。刘羡走至街心，忽止步，自一名老农手中接过那把雏菊，低头嗅了嗅，清香微苦。他抬头，望向远处油水河上初升的太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随风传遍全城：“昔者昭烈帝立公安，志在兴复汉室；今我刘羡再入此城，不为称孤道寡，只为使黎庶有食，桑麻有岁，子弟有学，老者有养。诸君且看——”他举花向天，阳光穿透薄瓣，映出脉络分明的淡金纹路：“此花虽微，亦向日而生。汉家天下，从来不在宫阙之高，而在民心之深。”话音落处，江风忽起，吹动他袍角，也吹散满街香尘。城头鼓声再起，不再是社鼓，而是战鼓，咚、咚、咚，沉稳如心跳，一声，两声，三声，继而千鼓齐鸣，万籁俱寂唯有鼓声，如大地搏动，如血脉奔流，如汉家魂魄，在这荆南腹心之地，重新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