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夷道之战（1/1）

休整一夜后，次日天一亮，昨日的雪已经停了，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风，但是空气中有湿气漂浮，汉军将士居住的营帐帷幕，似乎都因此变得冰冷湿润。毕竟是融雪的天气，人们就好像被一层无边无际的雪气纱罩所笼罩，遮蔽...江安城南三里，油水支流蜿蜒如带，秋阳斜照，水光泛着铁青色的冷意。芦苇已枯，茎秆焦黄，风过时沙沙作响，似无数细舌低语。汉军大营就扎在河东高坡上，营帐连绵，旌旗垂垂，却再无半分前日受降将至时的轻快气象。帐中香炉熏烟袅袅，却压不住一股沉郁之气——张方灵柩停于中军主帐内，黑漆棺木未盖，身覆素帛，胸前那支弩矢仍插在甲胄缝隙之间，尾羽微颤，仿佛还带着临死一瞬的余力。刘羡端坐于案后，未着冠冕，只束青巾，一身素麻深衣，袖口磨得发白。他右手搁在案角，指节微微泛青，左手则按在膝头，掌心朝下，稳得纹丝不动。可帐中诸人皆知，这双手昨夜曾亲手为张方拭去血污，又亲自扶棺入殓，指尖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痕。文硕立于帐门右侧，甲胄未卸，肩甲边缘尚沾着几片枯苇叶；李盛坐在左首矮席，袍角被自己无意识攥出深深褶皱；何攀、阎缵、刘沈等人皆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帐外风声忽紧，吹得帐帘掀开一线，一缕凉气钻入，拂过众人颈侧，竟如刀刮。“昨日午后，”刘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静潭，“张方将军过桥时，芦苇丛距桥面不过五步。弩机射程三十余步，伏者必藏于西岸柳林之后，借枯枝遮蔽身形。而柳林地势略高于河岸，伏者居高临下，可俯视整座木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问过孟和，桥上守卒共六人，皆由羽林军轮值。彼时桥面空荡，唯张方将军一人策马独行，其余人等皆在桥东列队待命。六卒之中，有二人背对西岸，三人正望桥西，唯有一人面朝西南，恰是伏弩来向——此人名唤周猛，原是巴郡猎户，耳力极佳，目力尤锐。他当时听闻一声极轻‘咔’响，似机括弹动，尚未转头，箭已离弦。”帐内无人应声。刘沈喉结微动，终究未言。李盛却忽然抬眼：“殿下……周猛今在何处？”“死了。”刘羡答得极淡，“箭矢既发，伏者即撤。周猛追入柳林，被埋伏在林中另一名死士以短匕刺穿咽喉，尸身弃于水边泥沼，今晨方才寻得。”帐中气息更沉。文硕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殿下如何断定，此非苟晞所为？”刘羡缓缓起身，踱至帐中悬着的江安舆图之前。图上墨线勾勒出三城格局：公安主城、孙夫人城、马头坞，其间水道纵横，堤坝如臂环抱。他指尖点在油水西岸一处墨点之上：“此处，马头坞旧址，现为晋军屯粮之所。昨夜我令斥候潜入查探，发现坞堡西南角新掘土坑三处，坑深尺余，宽可容人伏卧，坑沿新泥未干，且有弩机支架压痕两道——此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备多日。”他收回手，转身面对众人：“苟晞若真欲杀我，必以虎师为锋，亲督南门瓮城。可昨夜伏兵懈怠，城楼守卒睡倒过半，连狼烟都迟燃半刻。此人行事，向来如鹰隼盘空，耐心十足，怎会犯此低级疏漏？”李盛心头一震：“殿下是说……”“苟晞不是主谋。”刘羡声音陡然转冷，“他是刀，但执刀之人，另有其手。”帐中空气骤然绷紧。刘沈猛然抬头，眼中掠过一道惊电：“王衍？”刘羡未点头，亦未摇头，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置于案上。绢上墨迹未干，是昨夜归来途中，他亲笔所书一封密信草稿，字字力透纸背：“……江安之局，看似苟晞布阵，实则王衍授意。彼自洛阳失势后，避居荆州，表面佐王敦，暗蓄私兵，收买豪右，广布耳目。邓岳虽为城守，然兵权早被架空，府库出入皆由王衍亲信把持。谢鲲迎我于城门，神色数变，言语闪避，非畏死，乃惧泄密——此人久居江陵，与王衍私交甚笃，岂会不知其图谋？”他指尖点在“谢鲲”二字之上：“谢幼舆昨夜见我拔剑斩邓岳，面色惨白如纸，却未惊呼，亦未退避，反将手按于腰间佩刀之鞘——此非护主，乃是戒备。他怕的不是我杀人，而是我识破他与王衍之间那层薄纱。”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帐外。一名斥候掀帘而入，甲胄上溅满泥点，单膝跪地，呈上一卷湿漉漉的竹简：“殿下！马头坞西岸柳林搜出此物，在第三处土坑旁，埋于浅土之下！”文硕抢步上前接过，迅速展开。竹简仅三片，编绳已朽，墨字却异常清晰，是晋军制式军令格式，末尾钤印赫然是“荆州都督府印”——而非“江安郡守印”，更非“讨逆将军印”。李盛趋前细看，瞳孔骤缩：“这印……是王衍私刻的假印！”刘羡伸手取过竹简，指尖抚过那枚朱砂印章，忽然一笑，却无半分暖意：“原来如此。王衍早知苟晞难成大事，故而另布一手暗棋。他故意纵容苟晞设伏南门，诱我入彀；又暗遣死士伏于桥畔，无论我是否入城，只要张方过桥，便必死无疑——因张方曾于洛阳狱中，亲手拷问过王衍胞弟王澄，彼时王澄受刑不过，吐露密事三条，其中一条，便是王衍当年私通匈奴、献洛阳舆图之事。”帐中一片死寂。刘沈倒吸一口冷气，手指掐进掌心：“王澄……早已被王衍鸩杀于狱中，对外宣称病亡。原来竟是张方撬开了他的嘴！”“不错。”刘羡将竹简轻轻放回案上，声音如冰泉击石，“王衍杀弟灭口，却不知张方早已将口供誊抄三份，一份藏于成都太庙神龛夹层，一份交予李盛存于中书省密档，最后一份，就在我随身锦囊之中。”他抬眸，目光如刃，缓缓扫过众人：“他要杀张方，非为泄愤，而是要焚尽所有证迹。若张方死，我失左膀，蜀汉根基动摇；若我亦死于江安，天下群雄必将以为，苟晞侥幸得手，王衍坐收渔利——他便可挟新胜之威，逼王敦退让，甚至取而代之，自领荆州牧，再图北伐，伪称‘兴复晋室’，实则割据自立。”帐外忽有乌鸦掠过营帐顶棚，发出一声嘶哑啼叫。刘羡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章武剑，置于案上。剑鞘古朴，铜吞口处蚀痕斑驳，正是当年昭烈帝刘备所铸，传至刘禅，再由刘禅密授刘羡。此刻剑鞘映着帐中昏光，幽暗如渊。“诸公。”他开口，声调平缓，却令人心头发紧，“自今日起，江安之战，不再为取城而战，而为正名而战。”“正谁之名？”李盛低声问。“正汉室之名。”刘羡伸手，缓缓抽出寸许剑锋。寒光乍泄，映得他眉宇如铁铸：“王衍以晋室忠臣自居，却行僭越窃国之实；以清谈名士自诩，却豢养死士、构陷忠良。此等伪君子，若不诛之，何以告慰先帝于九泉？何以昭示天下于青史？”他剑锋一转，指向舆图上马头坞位置：“传令三军：即刻起，围困江安之军，分兵两路。左路五万，由刘沈统率，佯攻公安主城北堤，日夜擂鼓，虚张声势；右路三万，由文硕领羽林精锐，星夜渡油水，直扑马头坞——不取坞堡，专烧仓廪！”“烧仓？”刘沈愕然，“殿下，马头坞存粮足支十万军三月之需，若焚之，恐致军粮短缺……”“正要短缺。”刘羡截断他话头，眼中寒芒凛冽，“王衍既敢行此毒计，便该想到后果。他算准我军久攻不下，必生粮运之忧，故而将仓廪囤于马头坞，以为奇货可居。殊不知，我宁可饿兵三月，也要斩断他这条毒舌！”他顿了顿，目光如钉：“传我密令：凡烧仓之时，须留一火种，藏于坞堡东角水井之内。待火势将熄，即遣死士潜入，将此物投入井中。”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小印，印面阴刻“天禄永昌”四字——正是蜀汉重铸的传国玺副印，专用于紧急诏令。他将其按入案上一方未干朱砂印泥，再重重捺在一张素笺之上。“此印一落，马头坞火起之日，便是王衍授首之时。”刘羡声音低沉，却如雷霆滚过帐顶，“我要全天下都知道，非是我刘羡悍然攻城，乃是王衍背主弑君、戕害汉臣，自绝于天理人伦！”帐中众人齐齐躬身，再无人质疑。李盛捧起那方朱印素笺，手指微颤，却稳如磐石。刘沈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殿下放心，刘沈愿为先锋，亲率死士，掘开马头坞东井，引水灌注——若王衍果真藏匿于此，必无生路！”刘羡颔首，目光转向文硕：“你率羽林军，渡河之后，不必急于烧仓。先遣百名善泅者，潜入油水下游，于三处浅滩以铁链横锁河道，再于两岸密植荆棘，伪装如常——此非阻敌，乃为困兽。”“困兽？”文硕不解。“苟晞。”刘羡唇角微扬，笑意毫无温度，“此人狡诈如狐，昨夜失手，必不甘心。马头坞若起大火，他定会率残部突围南下，欲投奔孙夫人城。而孙夫人城……”他指尖重重叩在舆图上孙夫人城位置，声音陡然森寒：“谢鲲昨夜迎我，腰间佩刀鞘口，新嵌一枚银杏叶纹饰——此乃吴郡谢氏宗族暗记。他既与王衍沆瀣一气，又与江东暗通款曲。孙夫人城，早已不是屏障，而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帐外风声忽疾，卷起帐帘一角，露出半幅飘摇的汉军大纛。旗面玄底赤字，上书“汉”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正缓缓舒展筋骨。刘羡负手立于帐中，身影被烛光拉得极长，投在帐壁之上，如一柄出鞘未尽的长剑。他不再言语，只凝望着那幅江安舆图，目光最终停驻在公安主城南门——那扇昨夜虚掩、如今早已紧闭如铁的城门之上。暮色渐浓，营中炊烟次第升起，混着初冬的寒气，缭绕如雾。可谁都清楚，这雾霭之下，一场比洪水更汹涌、比烽火更炽烈的雷霆，已在无声积聚。它不为夺城而来，只为涤荡这荆南大地淤积已久的腐臭与伪善；它不为称霸而起，只为在青史上凿下一行不容篡改的铭文：汉祚未绝，正道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