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激将出征（1/1）

启明三年，冬十月下旬。晋军主帅王旷见上游风势似乎对自己不利，于是更改布置，他将水师停靠在洞庭湖南口，分兵六万。他以三万军力交付陶侃，令他走陆路自荆北进攻夷陵，与此同时，又于荆南兵分三路，分别以...王敦话音未落，席间一片寂静。苟晞？众人面面相觑，连周顗都微微一怔，手中酒爵停在半空，目光陡然凝住。他早年任司隶校尉时，曾与苟晞共事于洛阳，深知此人之性——刚烈如火，暴戾如雷，临阵斩将不眨眼，治军苛酷甚于秦法，士卒畏之如虎，百姓闻其名而闭户。永嘉之乱前，苟晞以兖州刺史、大将军衔督青兖诸军，屡破石勒、汲桑，一度威震河北，时人呼为“屠伯”。然其后因与司马越争权失势，兵败奔江东，被王衍收留，授为左卫将军，却始终未得重用，只令其闲居建康别馆，形同圈禁。王敦竟要启用此人？周顗放下酒爵，低声道：“处仲，苟道将虽骁果绝伦，然其性桀骜，目无纲纪，昔日于青州，擅杀郡守三员、长史五人，所过州县，粮秣尽取，民不堪命。若令其镇南平，恐未战先溃民心，反为汉军所乘。”王敦却摆手一笑，眉宇间浮起一丝冷峻的笃定：“伯仁，你只见其暴，不见其忠。苟晞恨晋室久矣——非恨朝廷，实恨王衍、司马越之流尸位素餐，误尽苍生。他投我非为荣禄，乃为求一战之地，以血洗旧耻。此人若用得好，便是千军万马；用不好，不过一柄断刃，伤敌亦伤己。可如今，我们还挑得动刀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幕僚，声音沉了下去：“江安距临湘三百里，水路顺流一日可至；夷陵距江安五百里，水师东下，三日必抵。杜弢盘踞临湘，拥众四万，城坚粮足，已成心腹大患；刘羡兵锋直指荆北，虚实莫测，襄阳震动，江北动摇。若再迟疑，等他拿下当阳、进逼宜城，那便不是两线受敌，而是三面皆危！苟晞敢打硬仗，能慑溃卒，更识水陆转换之机——他当年在黄河上以木筏载马渡河突袭汲桑，便是此等胆魄！”话音方落，帐外忽有快马驰入，甲胄铿锵，跪报：“禀使君！建平方向急报：汉将杨难敌率长生军四千，已克信陵、秦昌、北井三县，建始、兴山守将弃城遁走，秭归孤悬，仅余沙渠一邑尚在围中！另据细作密报，汉王亲书檄文十数通，俱署‘汉中王刘’，又遣傅畅修《讨逆策》三卷，遍传江沔士族，言‘王敦专权，蔑视朝廷，擅调荆州四万众围剿杜弢，致荆南空虚，坐失险要’，并称‘杜弢虽起于饥民，然所诛者皆贪吏豪强，所分者尽仓廪粟帛，真义军也’！”满座哗然。周顗霍然起身，脸色微白：“他……他竟公然称杜弢为义军？”“不止。”那斥候喘息未定，又道，“更有汉军游骑百骑，昨夜抵益阳西三十里，放火焚毁官仓二座，掠去米粮三千斛，临行于仓壁题字曰：‘杜公分粟济民，尔等囤粮待价，何异盗贼？’”帐内死寂。这已不是军事试探，而是舆论绞杀——刘羡既打其军，更诛其心。他不单要夺城池，更要夺人心；不单要裂晋土，更要裂晋魂。杜弢本是流民帅，出身寒微，声名狼藉，朝廷斥为“妖贼”，而今被刘羡点石成金，化为“代天伐暴”的义帜。一旦荆南士庶信之，则王敦所统之军，便成了替贪官劣绅镇压良民的爪牙；一旦临湘守军闻之，谁还肯死战？谁还肯为王敦卖命？王敦却缓缓坐下，亲手提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面色反而愈见平静：“好，很好。刘怀冲这一手，比当年王濬烧吴宫还要狠——王濬烧的是宫室，他烧的是人心。”他搁下酒爵，指尖轻轻叩击案几，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在数着某个人的脉搏：“他既捧杜弢，我便杀杜弢。不单杀，还要明正典刑，昭告天下：杜弢非义军，实流寇；非为民，实害民；非讨贼，实僭号。我要让他捧得越高，摔得越碎。”周顗皱眉：“可临湘未克，杜弢尚在坚城之中……”“所以，”王敦抬眼，眸光如刃，“我不克临湘。”满座愕然。王敦却已站起身，袍袖一振，指向地图上湘水北岸一处不起眼的小地名：“此处，酃县。”周顗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瞳孔骤缩：“酃县？那里……只有数百戍卒，且无城垣，不过一个水驿！”“正是如此。”王敦冷笑，“杜弢自以为固守临湘，便可高枕无忧。他不知我早已遣细作混入其军中，知其粮道所在——杜弢所恃者，非临湘坚城，实赖酃县仓廪。彼处暗藏稻谷五万斛、干肉千担、盐铁百车，皆自零陵、桂阳运来，经酃县中转，再由小船溯湘水运入临湘。若断酃县，临湘之围不必攻，三月之内，必自溃！”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即刻传令：命王濬率水师精锐八千，轻舟疾进，不走湘水主道，改由汨罗支流潜行，绕过临湘耳目，直扑酃县；命应詹率步卒五千，自巴陵出，佯攻临湘南门，日夜擂鼓，造炊烟十里，令杜弢以为我主力仍在攻城；另遣快骑二十，星夜驰赴建康，请琅琊王速发羽林骑三千、弩手两千，自广陵渡江，由夏口登岸，直插长沙郡后方，断杜弢南逃之路。”他停顿片刻，声音如铁铸：“此役，不为取城，只为诛心。若酃县得手，我即在临湘城下设坛，当众宣读杜弢‘十大罪状’——私铸印玺、僭称楚王、屠戮士族、劫掠学宫、焚毁图籍、虐杀降卒、驱民为兵、强纳寡妇、掘墓取金、僭立宗庙。每一条，皆有证人、供词、物证。我要让全天下看见，刘怀冲所捧之人，究竟是怎样一副嘴脸！”周顗沉默良久，终是颔首：“若真能断其粮道，再揭其伪善之皮，临湘士气必崩。只是……刘怀冲那边？”“他？”王敦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近乎悲悯的笑意，“他太急了。他以为奇袭夷陵，便已掌控全局；他以为声东击西，便可牵制我军。可他忘了——真正的大局，从来不在地图上，而在人心深处。”他踱至帐口，掀帘望向东南方向，暮色渐沉，江风卷起他玄色袍角，猎猎如旗：“刘怀冲想做曹操，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他挟的是什么？一个空荡荡的汉室名号？还是蜀中残破的府库？他没有天子诏，没有朝臣附，没有江东世家响应，更没有洛阳故老支持。他所有的一切，都是靠一把剑、一支笔、一张嘴拼出来的。可剑会钝，笔会枯，嘴会哑。而我王敦，背后站着整个琅琊王氏，站着建康台城里的天子，站着江南八州的坞堡，站着荆襄七郡的士族——他撕不开这张网，只会越缠越紧。”话音落下，远处忽有鼓声隐隐传来，沉缓而坚定，一声，又一声，自江安水寨方向，沿江而上，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王敦侧耳听了片刻，忽然朗笑：“听，这是我的水师在试炮。新铸的霹雳砲，射程三百步，可破楼橹。刘怀冲若敢东来，我便教他知道，夷陵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江安不是空营，而是铁砧——他那一把快刀，砍在我这铁砧之上，怕是要崩了刃。”翌日清晨，当阳城头。李矩独立城楼，晨雾未散，远山如黛。他身后，两千骑兵肃立如松，铁甲映着初升的日光，冷冽无声。斥候飞马而至，滚鞍下马，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李矩拆开，只扫一眼，嘴角便微微翘起。信是刘羡亲笔，墨迹犹新：“世回兄，王敦已遣王濬奔酃县，欲断杜弢粮道。此正吾计中事。汝可佯作北进，实则偃旗息鼓，屯兵当阳，待王濬水师离岸三日，即刻挥师南下，截其归途于汨罗口。勿求全歼，但焚其舟、夺其粮、散其卒，使其不敢复窥湘水。另，杜弢若闻酃县失守，必遣心腹突围求援，汝可伏兵于云母山隘，擒其使，反用其印，伪作杜弢手令，召临湘守将出城接应——此一招，名曰‘借尸还魂’。”李矩将信纸凑近唇边，轻轻一吹，灰烬簌簌飘落江风之中。他转身，目光扫过身后将士，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传令——全军解甲，换民服；卸鞍鞯，藏弓弩；每骑携干粮五日，火油三坛，硫磺二斤。今日午时，拔营南下。目标——云母山。”副将愕然：“将军，那……不是不攻襄阳了？”李矩笑了笑，望向东南天际，云层翻涌，似有雷音隐隐：“襄阳？那不过是块磨刀石。真正的刀，”他伸手按在腰间佩剑之上，剑鞘微凉，“要劈开的，是临湘的城门。”同一时刻，江陵城内。苟晞负手立于校场高台，脚下是三千新募的荆北壮丁，衣甲不整，神色惶惑。他未披铠，仅着一身玄色深衣，腰束革带，发束青巾，身形瘦削如剑，却自有一股迫人锋芒，令人不敢直视。一名牙门将趋前禀报：“苟将军，王使君命您即刻赴江安，接掌南平防务。”苟晞头也不回，只问：“王敦给你多少兵？”“步卒七千，水师战船十二艘，另拨钱三万缗、米五千斛。”苟晞终于侧过脸，眼中寒光一闪：“七千？够干什么？守城？还是送死？”他忽然抬脚，狠狠踹向身旁一根丈许高的旗杆，木屑纷飞，旗杆应声而断，轰然倒地。全场静得落针可闻。苟晞俯身拾起半截断杆，随手折成两段，掷于地上：“告诉王敦——要兵，我只要一样：临湘城中，杜弢麾下那个叫胡亢的裨将。此人曾于零陵屠我部曲三百人，又割我副将首级悬于城楼。我要他活着，押到江安，当着全军之面，剐三千刀。若王敦办不到，我就自己去临湘，提他脑袋回来。”牙门将面如土色，结结巴巴：“这……这恐难……”“难？”苟晞冷笑，从怀中掏出一方染血的旧帕，展开，上面赫然是半枚破碎的铜印，印文依稀可辨：“晋光熙元年，尚书左丞印”——那是永嘉元年，他在洛阳被抄家时，从废墟瓦砾里扒出来的父亲遗物。“当年抄我家的，也是姓王的。如今姓王的求我救命，我凭什么给他面子？”他将血帕塞回怀中，转身走下高台，步履沉稳，声如闷雷：“传我将令：凡愿随我者，一人发米一斗、钱五百；凡怯战不前者，斩；凡扰民者，斩；凡私藏杜弢细作而不报者，族诛。明日辰时，校场点卯。不来者，视同叛逃。”风过校场，卷起尘沙，三千壮丁无人敢动，只觉脊背发凉，仿佛被一头择人而噬的荒古凶兽盯住。而就在苟晞踏出校场的刹那，一骑快马自北门狂奔而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嘶声高呼：“报——襄阳急讯！汉军前锋已抵宜城，破鹿角三重，斩守将二人，宜城守军溃散，襄阳告急！”苟晞脚步一顿，未回头，只淡淡道：“宜城守军，是我旧部。”他继续前行，背影融入晨光，声音却清晰如刻：“告诉王敦——我这就去江安。但临湘的胡亢，他最好已经在我营中。”消息如飓风席卷荆北。当日下午，江安水寨。王敦亲自登船，为苟晞送行。江风浩荡，战船列阵，旌旗蔽日。苟晞立于船头，玄衣猎猎，腰间新佩一柄长剑，剑鞘乌黑，未镶一饰。王敦举爵，微笑道：“道将，此去江安，万事小心。”苟晞接过酒爵，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下颌滑落，滴入江中：“处仲，我不怕死，只怕死得不明不白。你告诉我——刘怀冲，真像传说中那样，是个礼贤下士、体恤士民的仁主？”王敦沉默片刻，望向滚滚东逝的江水，轻声道：“他若真是仁主，就不会在巫县屠尽不肯投降的晋军降卒；就不会在秭归纵容士卒掳掠商旅；就不会在檄文中，将王衍骂得狗血淋头，却对司马睿只字不提。”苟晞点点头，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江心：“这枚钱，一面是‘汉’字，一面是‘晋’字。我赌它落水之后，哪一面朝上。”铜钱翻腾入水，涟漪散开，再无踪影。苟晞不再看，转身登船，声音随风飘来：“若‘汉’字朝上，我便信他三分；若‘晋’字朝上……”他顿了顿，握紧剑柄，“我便亲手，把这枚钱，钉进他棺材盖上。”战船离岸，顺流东下。王敦独立码头，久久未动。周顗悄然走近，低声道：“处仲，你真信他？”王敦摇头，目光深邃如渊：“我不信任何人。我只信——当一个人把所有筹码都押在同一张牌上时，那张牌，就再也不是牌了，而是刀。”暮色四合，江安城头，第一盏烽火，悄然燃起。火光跳跃，映照着城墙斑驳的砖石，也映照着城下长江奔涌的浊浪。浪涛拍岸，声如雷鼓，仿佛天地之间，正有一场惊心动魄的巨弈，在无声中，悄然落子。